跟季羡鱼同居的第一晚,顾池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荷尔蒙激盪起的什么十八禁的幻想。
    ——毕竟就像季羡鱼说的,他就算想耍流氓,都找不到作案目標。
    他失眠,纯粹是因为这二手铁架床的质量,实在是太感人了。
    “吱呀——”
    上铺传来金属摩擦声。
    “吱呀——”
    过了两分钟,又是一声。
    顾池在黑暗中睁著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得像个正在被超度的木乃伊。
    “季羡鱼。”
    顾池终於忍不住了,对著天花板幽幽开口:
    “你是在上麵摊煎饼吗?翻来覆去的,你再这么翻下去,我严重怀疑这二手床板会从天而降,把我直接送走。”
    上铺的动静停了。
    几秒钟后,季羡鱼清冷的鼻音飘了下来:“认床,睡不著。”
    “校花也认床啊?”顾池乐了,“我还以为你这种冰山人设,就算是掛在树枝上都能像小龙女一样睡得清心寡欲呢。”
    “我不仅认床,我还认声。”季羡鱼在上面淡淡地回击,“你呼吸声太重了,吵到我了,建议你今晚停止呼吸。”
    “你听听这是碳基生物能说出来的话吗?”
    顾池气笑了。
    “我没让你交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也不知道是谁,洗完澡用的还是那种橘子味的沐浴露,搞得这屋里现在闻起来像个果园,我这嗅觉灵敏的盲人很容易受刺激的好吗?”
    “嫌香?那你去厕所睡,那边通气。”
    两人隔著一层薄薄的床板,在出租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懟,谁也不让谁。
    就在顾池准备酝酿下一句时,放在他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发出了提示音。
    “叮——!”
    紧接著,一道语速3.0ai女声响起:
    【微信新消息!辅导员兰婉林邀请您加入群聊法学系新生一班群公告后天上午报导结束后下午两点在三教开个班会请大家准时到达准备好自我介绍!】
    上铺的季羡鱼沉默了两秒,冷颼颼地开口:“呵,你不光人燥,你丫手机也挺燥。”
    顾池:“……”
    顾池在黑暗中摸了摸鼻子,强行挽尊:
    “你懂什么,这叫盲人读屏软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们视障人士获取信息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
    正说著,手机又开始以3.0的倍速提示:
    【李子明回復收到张大泡回復收到江大百晓生回復收到收到收到收到收到收到……】
    紧接著:
    【辅导员兰婉林给您发来私聊消息。】
    【顾池同学,学校这边已经了解了你的特殊情况。后天报到时,学校会安排专门的志愿者同学在校门口接待你,一对一协助你办理入学手续和熟悉校园,你不用太担心。】
    顾池心里一暖,回了一句:
    【谢谢导员,给学校添麻烦了。】
    这边刚和导员寒暄完,班级群里却突然不安分了起来。
    起因是一句……
    【张大炮:兄弟们,弱弱问一句,咱们法学系这届的男女比例怎么样?脱单有望吗?】
    这句话直接炸出了不少潜水的。
    新生们对即將到来的大学生活,总是充满了对异性脱单的憧憬。
    这时候,一个微信名叫“江大百晓生”的懂哥跳了出来,开始指点江山:
    【江大百晓生:谢邀,人在江大,刚下高铁。实不相瞒,兄弟们,咱们法学系歷来是僧多粥少,质量嘛……中规中矩。你们要是想看顶级的美女,还得把格局打开。】
    【李子明:懂哥细说!打开到哪?】
    【江大百晓生:当然是隔壁经管学院啊!你们还没入学,大概不知道咱们江南大学的天花板是谁吧?】
    顾池听得津津有味,连上铺翻身的动静都停了,显然季羡鱼也正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听这江大八卦。
    【张大炮:无图言屌!我不信有女生能漂亮到让全校公认,你別是吹牛吧?】
    【江大百晓生:呵呵,不见棺材不落泪。等著,我去给你们挖坟。】
    过了十几秒,懂哥甩出来一条连结和一张截图。
    【江大百晓生:[连结] 江大新生必看!盘点歷届神顏,经管院季羡鱼断层登顶!】
    【江大百晓生:给你们截了一张公眾號文章的封面。別怪当哥的没提醒你们,多穿件衣服再看,容易感冒。[图片]gpg】
    片刻后..
    【张大炮:好屌....好屌....】
    【李子明:这是人?】
    因为图片没有文字,盲人读屏软体自动启用了ai图像识別功能。
    紧接著,盲人旁白字正腔圆地播报出了一段有些些许潦草的描述:
    【图片识別:一位拥有修长双腿的冷艷人类女性,穿著白衬衫百褶裙,表情冰冷,眼神中透著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和四分漫不经心。】
    “噗——”顾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手机还在不知死活地念著群里男生们发癲的言论:
    【张大炮回復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老婆谁赞成谁反对李子明回復姐姐踩我狠狠地踩我……】
    顾池忍著笑意,用盲杖的另一头捅了捅上铺的床板:
    “哎,这位高质量人类女性。”
    “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下面那帮孙子哭著喊著求你踩,你看在咱们睡上下铺的交情上,能不能让我这个残障人士优先体验一下?”
    上铺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冷风在吹。
    就在顾池以为她已经睡著了的时候,一团湿漉漉又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啪”在了顾池的脸上。
    “唔!”
    顾池被砸了个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东西扯下来一摸,是季羡鱼擦头髮的湿毛巾。
    “去把毛巾洗了。”上铺传来季羡鱼清冷又理所当然的声音,“这就是你要的那四分漫不经心,感受到了吗?”
    顾池气得把盲杖敲得梆梆响:
    “季羡鱼!你讲不讲理?我是一个瞎子!你让瞎子给你洗毛巾?”
    “瞎了又不是截肢了,靠手感搓。”季羡鱼语气平淡,翻了个身,“洗不乾净,明天早饭你就对著水龙头喝自来水。”
    顾池咬牙切齿,正准备发作,枕头边的舔狗发言又开始了。
    【张大炮:兄弟们,我不求別的,我只求能远远吸一口季女神周围的冷空气我也知足了!要是哪个狗贼敢染指她,甚至以后跟她住一块……老子实名发誓,我愿意用我全寢室兄弟单身五十年的代价,换那男阳痿!】
    【其他人:???】
    【不是,哥们儿,你当舔狗,凭什么拿我们的交配权做法?!】
    【赵刚:炮哥格局小了!那种级別的仙女,哪个凡夫俗子配得上?要是真有男的敢跟她住一个屋檐下,我话放在这儿,谁敢碰我女神一下,我天天半夜去他床头吹嗩吶,把他天灵盖拧下来当菸灰缸!】
    【李子明:楼上的都不够狠!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侵犯!哪个异性要是敢跟我的冰山女神同居,被我逮到了,我直接把长柄雨伞插他屁股里,然后再狠狠撑开!】
    顾池听得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臀部猛地一紧。
    这帮未曾谋面的法学系同窗,戾气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顾池吞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摸索了半天,也冒了个泡。
    【顾池:……】
    “嘎吱——”
    消息刚发出去,头顶的铁架床发出了一声轻响。
    顾池感觉到一阵清香从上方拂过。
    紧接著,季羡鱼从上铺探出了大半个身子,黑色长髮顺著床沿散落。
    “听见了吗?”
    季羡鱼的声音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幽幽响起。
    “法学系的顾池同学,开学以后走在校园里,你皮燕子最好夹紧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