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皇城大学门口,齐得胜已经在门卫室旁边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灰蓝色道袍,背上的布包鼓得快要炸开,胳膊肘紧紧夹著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像护著什么稀世珍宝。
    见到凌央央推开车门,他几乎是小跑著衝过来,双手把木盒递得笔直:
    “凌大师,您要的东西。”
    凌央央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內静静躺著一小块通体乌黑、泛著一层油光的膏状物。
    这东西叫“梦引香”,是用百年阴柏的树芯,晨露、硃砂和魂草製成。
    点燃后,此香会在施术者和目標之间搭起一座临时的梦境桥樑。
    虽非天材地宝,却因製法严苛、耗时极长,在归玄阁论坛一向有价无市。
    凌央央刚才在论坛的“珍宝阁”板块,以三倍价格紧急拍下,又打电话让齐得胜去找卖家取货,掐著点在这里匯合。
    凌央央將木盒合上收进灰布包里:“还记得慈航观的桃花掛件吗?”
    齐得胜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我一个邻居姐姐可能出事了,就是因为买了这个掛件。”凌央央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你要是手头没事,跟我走一趟。”
    齐得胜连声应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往校园里走,心里早乐开了花——
    往后,凌大师可就是他们妙元观的观主了!
    观主做法,他这当弟子的,当然得在旁边燃符递香、鞍前马后地伺候著。
    齐得胜摸了摸腰间装符纸的布袋,一股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皇城大学的职工宿舍管理极严,外来人员一律要登记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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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妈妈站在门口跟管理员交涉了好一会儿,反覆强调女儿最近身体不舒服,好说歹说才终於得以进了宿舍楼。
    “我可跟你说,就这一次啊!”管理员拿著钥匙走在前面,有点不满地嘟囔。
    “咚咚咚——”管理员接连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毫无回应。
    “奇怪了。”她疑惑地嘀咕了句,“我今天中午还看见苏老师从食堂打饭回来,之后没见她出过楼啊!”
    “她这两天总说困,可能睡得太沉了……”苏妈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麻烦您,用备用钥匙开一下吧!”
    管理员也看出她脸色不对,不敢再耽搁,连忙用钥匙拧开了锁。
    开门的时候,管理员忍不住多看了齐得胜好几眼——
    这苏家人什么习惯,到学校看女儿,怎么还带著个道士一块?
    门“咔噠”一声打开。
    管理员探头看了一眼,鬆了口气:“这不就在床上躺著呢吗?睡得也太死了,敲门都听不见。”
    苏妈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女儿睡觉一向很轻,別说敲门了,就是连走廊里有人走路重一点,她都能被脚步声惊醒。
    她快步衝上前,刚伸出手想探一探女儿的额头,凌央央忽然从旁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姨,让管理员先走。”
    苏妈妈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
    她转身快步走回门口,强压著衝到喉咙的哽咽,强笑道:“真是麻烦您了,这孩子这几天熬夜做课题,累坏了。”
    “没事就好。”管理员又往臥室里瞟了一眼。
    目光在穿著道袍的齐得胜身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多问,转身下楼了。
    苏妈妈將门关上反锁好,快步走回床边。
    苏映雪平躺著,面色红润得过分,嘴唇甚至带著一抹緋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但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的起伏微弱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果果?”苏妈妈颤抖著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凌凛毕竟是刑警出身,早就看出有异,但他实在不愿相信这个现实。
    他將手指探到苏映雪的鼻端,而后猛地直起身,看向苏妈妈。
    “没气了。”
    “什么?!”苏妈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凌央央一把扶住苏妈妈,拉著她的手,按在苏映雪的心臟位置:“您先別慌,摸摸这里。”
    苏妈妈愣了愣,指尖贴在苏映雪的胸口。
    过了足足十几秒,才感觉到一次极其微弱、缓慢的跳动。
    “还有心跳……但是很慢!”苏妈妈焦急地看向凌央央,“为什么会这样啊?”
    凌央央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门口掛著的帆布包上。
    她走过去,从包侧摘下那个桃花掛件。
    掛件约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缀著四片翠绿的叶子,做工乍一看还有点粗糙。
    齐得胜凑上前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脱口而出:“怎么是四片叶子!”
    网上慈航观小程序掛著的照片里,这掛件明明只有三片叶子。
    玄门之中,三为纯阳之数,道经言“三生万物”,民间信“三阳开泰”,皆是大吉大利的兆头。
    可四这个数——四通阴,四象全阴,四大皆空,从来都是给死人用的!
    凌央央没说话,隨手抄起书桌上那把磨得鋥亮的工笔刀。
    “刺啦”一声轻响,桃花掛件被利落划开。
    里面塞著一团发黄的旧棉花,棉花深处,裹著个拇指大小的藏青粗布小包,针脚缝得密密麻麻。
    凌央央刀尖一挑,布包应声裂开。
    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洒落,还带著一股烧糊的腥气,混杂著淡淡的泥土味。
    “这是……”一直沉默的凌凛眼神骤然一凝,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挨千刀的杀才!丧尽天良的狗东西!”齐得胜气的脸都红了,一口家乡话脱口而出,
    “这是骨灰啊!这是死人的骨灰!”
    苏妈妈死死攥著桌沿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
    是她给女儿买的桃花掛件,里面竟然裹著这种东西!
    哪怕不懂那么多讲究,苏妈妈也知道,隨身带著別人的骨灰……这事晦气!
    是她害了女儿!
    凌央央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苏妈妈:“阿姨,您好好想想,最初到底是谁给你推荐了慈航观的那个小程序。”
    苏妈妈一怔。
    凌央央道:“苏姐姐在梦里被人勾著结阴婚,並非偶然,而是有人精心挑选的。谁给您推荐了慈航观,谁的嫌疑就最大!”
    “阴婚?他们……他们要把我的果果配给死人?”
    “是。”凌央央重重点头,“这个掛件根本不是什么平安符,是引魂符。掛在身上超过七天,魂魄就会被里面的骨灰一点点勾走。
    等魂魄彻底离体,她就会被强行带去和那个死人拜堂成亲。”
    苏妈妈脸色灰白。
    “没时间解释了。”凌央央快声道,“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我的!
    陶阿姨,您去把窗帘全部拉上,不要透一点光;
    齐得胜,帮忙把沙发搬到房间中央。”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隨后,凌央央让凌凛將苏映雪抱起,挪到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
    她从灰布包里取出了木盒,又取出七枚铜钱和一小捆红绳,开始在沙发周围布阵。
    用红绳穿过铜钱孔,每穿一枚,便念一句寻魂咒。
    七枚铜钱全部穿好之后,红绳在沙发周围绕成了一个大圈,只留下正东方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个阵叫“引魂锁”——
    七枚铜钱锁住肉身,红绳护住阳火,缺口留给魂魄归来。
    一切准备就绪。
    凌央央打开乌木盒子,点燃“梦引香”。
    淡青色的烟雾裊裊升起,带著一股奇异的柏木香气,很快瀰漫了整个房间。
    “我现在要入梦,把苏姐姐找回来。”凌央央看著三人,“但我一个人不行,还需要一个人跟我一起。”
    “我去!”
    “我跟你去!”
    凌凛和苏妈妈同时开口,眼神都无比坚定。
    “二哥,你来。”凌央央说。
    “为什么不让我去?”苏妈妈急了,“央央丫头,你別嫌阿姨年纪大!我身体好得很,脑子也灵活,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不是这个原因。”凌央央看著她,认真地说,“我今天之所以会去找苏姐姐,是因为二哥做了一个预知梦。
    他能梦到苏姐姐的险境,说明他的一缕魂魄,早就已经牵引在苏姐姐身上。
    带著他,是因为他可以在梦境里,帮我迅速锁定苏姐姐的位置。”
    苏妈妈猛地转过头看向凌凛,凌凛也惊讶地看向凌央央。
    凌央央命道:“齐道长,这叠符纸你拿著。
    最上面是守魂符,贴在门窗和硃砂线的四个角上,护住我和二哥的肉身。
    陶阿姨,切记!任何人敲门,不论找什么理由,这道门都不能打开。否则苏姐姐的魂魄就真的回不来了。”
    齐道长和苏妈妈都郑重点头。
    凌央央和凌凛站在阵法之內,隨后她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入梦咒。
    梦引香燃起的那缕淡青色烟雾越来越浓,在空中缓缓盘旋,將二人笼罩在一片朦朧的雾气之中。
    无人留意到,原本安安静静躺在沙发沉睡的苏映雪,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突然动了一下。
    *
    凌凛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苏映雪宿舍的地板,而是一片幽暗寂静的树林。
    树冠遮天蔽日,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的空气冰凉而潮湿,周遭似乎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甜香,浓得发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凌央央站在他身侧,伸出手:“二哥,把手给我。”
    凌凛將手递过去。
    凌央央摊开他的掌心,用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画了一道血引符。
    梦境和现实不同,方位会骗人,眼睛会骗人,但魂魄与魂魄之间的牵引不会。
    玄门中有一个说法,叫作“魂牵一线”——
    两个彼此心系之人,即便身处异地,也会在冥冥中產生一种超越空间和理智的感应。
    就像很多电影或电视剧中都会演绎,人们会在亲人或爱人出意外时,莫名心慌、打碎东西。
    这同样也是魂魄牵引的感应。
    符光在凌凛掌心一闪,而后化作一道极细的血线,无声地往林子深处延伸而去。
    两人周身忽然颳起一阵小旋风,將他们裹挟在其中。
    二人的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倘若此刻有人能从林子上空往下俯瞰,便会发现,这片看似杂乱无章的树林,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囍”字。
    而红线指向的方向,正是“囍”字最中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