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安静的只余桌上梦引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淡青色的烟雾从香膏表面裊裊升起,分成两股,一股没入苏映雪的眉心;
    一股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是两根看不见的琴弦,正被什么力量轻轻拨动著。
    苏妈妈坐在桌边,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著那块香。
    刚才齐道长告诉她,就是靠著这块香,央央和凌凛才能以魂魄的形式进入果果的梦。
    为了三个孩子的安全,她必须守好这块香。
    “苏太太,您別太紧张。”
    齐得胜一边绕著硃砂线转圈,一边轻声安慰,手里还攥著三张雷符,目光警惕地扫过门窗的每一个角落。
    “我已经把符都贴好了,寻常小鬼根本进不来。只要香不灭,凌大师和凌凛就一定能平安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道声音——
    那个声音和苏映雪一模一样,温柔里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妈妈,快开门呀。
    我刚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你一直在喊我。
    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好不好。”
    苏妈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齐得胜比她更快一步挡在了门口,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千万別开门!您忘了凌大师走之前是怎么交代的吗——
    不管外面是谁,找什么理由,这道门都不能打开!”
    而且,苏映雪的魂魄现在正被梦里的阴魂勾著,门外那个根本不可能是她!
    苏妈妈瞟了齐得胜一眼:她当然知道了!
    人家央央丫头走之前特意叮嘱的,她记性还没这么差。
    而且,她家映雪从小就不爱撒娇,才不会这样跟她讲话。
    苏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往腰上一叉,对著门外中气十足地骂道:
    “你是个什么丑东西,敢冒充我女儿喊我妈?当不起——!
    你妈坟头草都三丈高了,搁这儿白捡便宜闺女呢!
    你当我是庙里的菩萨,隨隨便便来个人磕个头就想认亲?
    我告诉你,我苏家的门,活人敲得,死人敲不得!
    想进来?先把自己晒乾再说——
    阴沟里泡久了的玩意儿,也敢往太阳底下站!”
    苏妈妈战斗力惊人,骂的很有花活儿。
    门外安静了。
    敲门声消失了,走廊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得胜鬆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正要往沙发那边走——
    然后,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沙发上原本应该安安静静躺著的苏映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悄无声息地紧贴著他站立。
    *
    血色囍字的正中心,赫然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祠堂。
    祠堂里张灯结彩,掛满了大红的绸缎和喜字,吹拉弹唱的声音震天响,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满院子的“宾客”,全都是纸人。
    它们穿著不合身的大红衣裳,脸上画著僵硬的腮红和红唇,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诡异的笑容。
    正堂上,婚礼正在进行。
    苏映雪穿著一身大红嫁衣,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正被一个纸人伴娘搀扶著站在供桌前。
    她身旁站著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著旧式的黑色长袍马褂,胸口繫著红绸花,脸部轮廓算得上俊朗,但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像刚沾过血。
    “吉时到——!”
    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供桌旁,手里拿著一根木鞭,尖著嗓子喊道:
    “一拜黄泉路!”
    苏映雪和新郎机械地弯腰,朝著供桌上的遗像拜了下去。
    “二拜孤坟冢!”
    两人又缓缓转身,新郎朝著祠堂外的黑暗拜去。
    “夫妻对——”
    男人的话突然顿住,皱著眉看向苏映雪:“新娘子,怎么不动了?”
    凌央央盯著男人看了片刻。
    有意思。
    新郎是个新鬼不假,但这个主持婚礼的,居然跟她和凌凛两个一样,是生魂。
    黑袍男人脸色一沉:“新娘子不识抬举!给我拜!”
    他放下手里的黄纸簿,青白瘦削的手高高扬起,径直朝苏映雪的头顶摁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红盖头的那一刻,苏映雪猛地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你不是阿凛!我才不要跟你结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祠堂突然陷入死寂。
    所有的纸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门口的凌凛。
    它们的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异口同声地念叨著:“生人……生人……好香的生人……”
    黑袍男人抬起眼,阴鷙的目光落在凌央央和凌凛身上:
    “我当是什么高人破了我的阵,原来是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
    怎么,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別人的婚礼不要隨便闯?
    懂点皮毛就敢往梦里钻,也不怕有来无回!”
    凌央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主持婚礼的男人没来由的后脊一凉。
    她摊开手心,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巴掌大的金色纸折莲花。
    那莲花折得极其精巧,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祠堂的红烛光下泛著一层流动的淡金色光芒。
    她指尖拈起一张符纸,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灵火落在莲花中央。
    然后她手腕一翻,那朵燃烧的金莲花便脱手而出,在半空中骤然放大,旋转著朝主持婚礼的男人迎面砸去。
    男人脸色骤变,仓皇抬手结印去挡。
    花心在即將触碰到他手指的前一瞬骤然炸开——
    无数道金色光丝从花瓣中迸射出来,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眼睛!我的眼睛!”
    男人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踉蹌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指缝间渗出暗黑色的雾气。
    凌央央就在这一瞬间厉声喝道:“苏映雪——!”
    苏映雪猛地抬起眼。
    她看著凌央央,眼神清澈,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终於彻底挣扎著睁开了眼睛。
    凌央央飞身朝那邪师扑去,同时朝凌凛喊道:“带著苏姐姐,沿著红线往回跑!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別回头!”
    凌凛衝上前,一把將苏映雪打横抱起,转身就往祠堂门外跑。
    那个穿长袍马褂的鬼新郎不干了,发出一声口齿模糊的嘶吼,朝他扑了过去。
    凌央央反手抽出白玉小扇,一道破煞符凌空而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压在那鬼新郎的头顶。
    鬼新郎被压得脊骨咯吱作响,双手拼命朝苏映雪消失的方向伸去!
    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为什么他和映雪,永远只差一点!
    鬼新郎修长的十指,抠在青石砖地上,抓出十道焦黑的沟壑。
    他目眥尽裂地嘶吼著,却连膝盖都无法从那道光柱下抬起半分。
    与此同时,那邪师的生魂已经从金莲花的光网中挣脱了出来,半边脸被灼得皮开肉绽,却硬是咬著牙没有逃。
    他双手结了个阴诀,嘴里默念了一句极拗口的咒语——
    这是要直接遁出梦境!
    死丫头打起人来根本不要命!
    生了一张斯文漂亮的脸蛋,动起手来却透著一股不把人打散架不罢休的狠戾。
    他活了半辈子,跟不少玄门中人交过手,还没见过哪个小姑娘出手这么凶残的。
    再不走,他怕自己的生魂真要被她打碎在这!
    然而,就在他即將遁出梦境的那一剎那,凌央央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五指虚握成爪,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颈。
    那邪师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后颈灌入周身,他的生魂像一只被掐住了命脉的麻雀,开始极速缩小——
    最后,整只生魂被硬生生压缩成了巴掌大小,被凌央央捏在手里,如同揉搓一团还没来得及发酵好的麵团。
    她从隨身的灰布包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將缩成了纸片人一般的邪师生魂往盒子里一塞——
    “啪”地合上盖子,隨手贴了一张封魂符。
    然后,整个盒子被她利落地揣回了包里。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只救人。
    一个活生生的邪师生魂——
    这种送上门的战利品,不拘回去好好研究审问,她都觉得自己白来了这一趟。
    凌央央转过身,沿著那条红线朝祠堂外疾掠而去。
    红线是凌凛的血引符化成的,只要沿著红线跑就能原路返回,穿过梦境和现实之间的那道屏障。
    然而,当她追出祠堂大门,目光所及之处,却发现眼前那条红线已经断了。
    前方,凌凛摔倒在地上,脸色苍白,肩膀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往外渗著血珠。
    而本该被他抱在怀里的苏映雪,此刻转过脸来,朝著凌央央露出一个阴涔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