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问这话时,语气极力放得平淡,像是在嘮一桩极寻常的家常。
    可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里藏著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紧张和担忧。
    朱雄英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怔了一瞬。
    “回皇爷爷的话,这些时日孙儿一切照旧,身体一直都挺好的,没什么不適。”
    朱元璋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標也从自己父母的反应中,感觉到出了大事,他走上前去,从马皇后手中接过那份密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朱雄英极少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愤怒。
    朱標平日里极少动怒,待谁都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模样,此刻却攥著那份密报,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老十,真是混帐。前些日子我还替他求过情,说不至於天天关著,让他能出来透透风,去祖陵散散心。没成想,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朱雄英越听越糊涂了。
    魘镇之术。
    老十在凤阳,对朱雄英下了魘镇之术。
    他做了个小人,上面写著朱白玉。
    他把那东西埋进了祖陵旁边的土坡里……並且,每日自己躲在房间里面施法。
    朱標把那份密报递给朱雄英,朱雄英接过来低头看去。
    密报上写著锦衣卫在凤阳高墙內查获的全部经过,朱雄英看完之后,颇为不解。
    自己就去监个刑,至於,要致自己於死地吗。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洪武二十二年,鲁王朱檀因常年服食金石毒药、荒诞无度,毒发身亡,年仅二十岁,算是早早殞命的荒唐藩王。
    可如今因时局变动,轨跡早已截然不同。
    朱檀早前因劣跡斑斑被提前圈禁,断了丹药来源,本已熬过来洪武二十二年的死劫,按理说能苟活数年。
    谁能料到,他会行此阴毒魘镇之术……
    实际上,这种阴毒魘镇之术在后世人看来,就跟画个圈圈诅咒你,是一样的,可在古人的视角下,这可是能要人命的大事,这是沟通鬼神索人性命的禁忌之术。
    朱元璋声音又恢復了方才那种炸雷般的暴怒。
    “咱要把他从凤阳拎回来!”
    “咱要亲手打死这个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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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用魘镇之术咒死咱的大孙子?”
    听到朱元璋这话,作为母亲的常氏脸色瞬间煞白,想来,这个时候,她也听明白了。
    说著,朱元璋看向了蒋瓛:“你即刻去凤阳,把那个逆子给咱押回来!年前必须到京!”
    蒋瓛伏在地上,沉声应了一句,起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全程沉默的朱雄英,此刻心绪翻涌,久久未平。
    他没有愤怒暴怒,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唏嘘。
    皇家骨肉至亲,本是同根同源,却能因为戾气做到如此地步。
    他稍作沉吟,上前一步,躬身轻声道:“皇爷爷,此事终归是叔侄骨肉。不如孙儿亲自前往凤阳一趟,亲自问询二叔缘由,也好弄清他心中执念,免得其中另有隱情?”
    他知晓朱檀本就心性扭曲、癲狂偏执,可终究是朱氏血脉,他想亲自看一看,这位皇叔究竟是积怨至深,还是彻底疯魔。
    谁知话音刚落,朱元璋便狠狠摆手,眼神冷厉决绝,没有半分情面:“不必!”
    “你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何须亲自去见这等阴邪卑劣、丧尽天良的小人!”
    “他可不配!”
    ………………
    凤阳的冬天比应天冷得多。
    洪武二十一年十二月初,高墙內的一处独门小院里,朱檀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捏著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竹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著什么。
    他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
    三个月前,他闹绝食闹得凶,连续饿了四五天,人差点就没了。
    到底有没有半夜偷偷藏了吃食,谁也不知道,但他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確实嚇住了看守。
    耿炳文连夜派人往应天送了急报,说鲁王殿下再不鬆口怕是要出人命。
    朱標也私下劝了几句,说真要是把老十饿死在凤阳,传出去不好听。
    朱元璋这才鬆了口,同意让朱檀恢復些许自由,可以在高墙內走动,可以去见他的妻子鲁王妃,甚至可以偶尔去祖陵转转,只是不能离开凤阳地界。
    朱檀就是借著这个口子,把以前鲁王府里的那些旧人重新联络上了。
    鲁王妃每次来探望他,都带著些吃食和衣物,当然,在鲁王妃带著的这些东西中,有著朱檀需要的一些材料。
    隨后,朱檀用鲁王妃带进来的材料製作法器,整日躲著不见人。
    看守们起初还有些警惕,后来看他安安静静地不闹腾,反倒鬆了口气,不闹就好,谁管他在屋里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朱檀忽然提出要去祖陵转转。
    耿炳文派了两个人跟著他,到了祖陵之后他屏退了隨从,说要独自在享殿里跪一会儿,给祖宗懺悔。
    隨从们只能让人下去。
    实际上,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谁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
    真正引起警觉的,是后来那些日子里他越来越古怪的举动。
    每到深夜,朱檀就开始跳大神。
    看守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瞧过,看见他披头散髮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嘴里嘰里咕嚕地念叨著什么,整个人像是著了魔一样。
    耿炳文是个谨慎人。
    他听了几次看守的稟报之后,总觉得这里头不太对,便派人把朱檀最近的异常举动一五一十地报给了驻扎在凤阳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人很快就来了,把他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便翻出了一堆还没来得及烧的黄纸符文、一把缠著红绳的木剑、几个用稻草扎的小人,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咒本,字跡潦草却极为工整,每一页都详细记录著他每天念的是什么咒、烧的是什么符、求的是什么果。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页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朱白玉。
    锦衣卫顺著这本咒本往下查,又反覆盘问了那几个跟隨他去祖陵的隨从。
    隨从们支支吾吾地回忆了好几天,终於有人想起来,那天朱檀从享殿出来之后,並没有直接回马车,而是独自往享殿后面的小土坡上走了一趟,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锦衣卫立刻带著人去搜,在朱檀蹲过的那个位置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草人。
    草人身上裹著一块写满了咒语的白布,白布上密密麻麻地写著“朱白玉”三个字,旁边还画著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咒,布条上用硃砂赫然写著,招此人魂入祖陵。
    魘镇之术。
    这是汉时以来最阴毒的巫蛊之术,歷朝歷代只要沾上这四个字,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锦衣卫查到实际证据后,便立即火速派人前往应天。
    而一直坐在旁边的朱檀,却是一点都不害怕,还冷冷笑著:“法术已经施展完了,就等著鬼神索命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