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宫里暖意融融。
    朱元璋坐在正中主位上,手里端著酒盏,脸上掛著难得一见的鬆弛笑意。
    马皇后坐在他身旁,嘴里念叨著“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
    朱標和常氏分坐左右下首,朱雄英坐在朱標旁边,一家五口围著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餚。
    朱元璋兴致极高,端著酒盏一连跟朱標碰了好几杯,又转头对著朱雄英挤眉弄眼,嗓门大得整个坤寧宫都能听见:“玉哥,等开了春大婚之后,你可得给咱爭气!今年生一个,明年生两个,咱要抱重孙子!你爹三十多岁就能当爷爷,咱六十多岁就能当太爷爷,这事光想想咱就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著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副模样不像个威震天下的开国天子,倒像个在炕头上盘算著抱孙子的寻常老农。
    马皇后在旁边笑得直摇头,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语气里满是嗔怪和宠溺:“是啊,咱们都要把身子骨养得好好的,等著抱重孙子。”
    常氏也端著酒盏笑盈盈地接话:“母后说的是,等新媳妇进了门,肯定也能给您添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
    朱標靠在椅背上,端著酒盏抿了一口,脸上带著几分微醺的笑意,难得地跟著父皇母后一道打趣起自己的儿子来。
    朱雄英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带了几分靦腆和窘迫。
    马皇后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对了,玉哥,你见过那姑娘没有?跟人家说过话没有?”
    朱雄英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皇奶奶的话,孙儿只是远远看过几眼,不曾说过话。”
    “怎么不去跟人家说说话呢?”
    “孙儿觉得,有些冒昧。”
    “再过些时日,就是你的妻子了,有什么冒昧的。”朱元璋在一旁嘿嘿笑著说道。
    朱雄英还没有回答自己爷爷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嘭嘭作响,显然不是寻常送菜添酒的宫人。
    紧接著便听见宫守义压低了嗓子在门外跟守门的护卫说了句什么,然后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宫守义弯著腰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极为慌张。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有要事稟奏,现在,正在坤寧宫外候著呢。”
    朱元璋余光瞥见宫守义那副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放下酒盏沉声问道:“什么事?没看著我们正吃著饭呢?让他等一会儿……”
    宫守义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好几遍才敢说出口的:“陛下,这事有些大。奴婢若是不立刻稟报,只怕陛下回头会怪罪奴婢。”
    他说这话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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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两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朝马皇后和朱標说了句“你们先吃”,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宫守义赶紧小跑著跟了出去。
    而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背影,便招呼著自己的儿子,孙子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朱元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这个混帐!”
    “这个混帐东西!”
    “咱要杀了他!”
    “咱一定要杀了他!”
    殿外朱元璋暴跳如雷,殿內的眾人,这还咋吃饭呢。
    马皇后手里的筷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与朱標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站起身来,而太子朱標已经站起身来。
    朱雄英跟在父亲身后快步朝殿外走去,心里那根弦在一瞬间绷到了最紧。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高丽。
    也就是自己的舅公蓝玉又玩了火。
    不过战事一切顺利,军报前几天才送回来,捷报频传,不该突然翻出什么滔天大浪。
    就算舅公又在营中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有二叔,四叔在旁盯著,也闹不出能让皇爷爷暴怒成这样的动静。
    他正飞速转著念头,人已跨出了殿门。
    坤寧宫外的廊下,朱元璋背对著殿门站著,手里攥著一份密报,指节捏得发白,那张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蒋瓛跪在一旁,头伏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廊下侍立的宫女和侍卫们早已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皇后走上前去,伸手拉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她,脸上的怒容还未消散,眼底却已经泛起了一丝被刺痛之后才有的沉痛。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把手里那份密报往马皇后手里一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妹子,你看看,你自己看。”
    “这个逆子——咱要亲手打死他。”
    朱雄英站在殿门口,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高丽。
    不是蓝玉。
    “逆子”?
    他迅速把宗藩巡查的奏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被查出来的毛病不过是个別藩王私蓄方士、干预地方、侵占民田之类的旧帐,罚俸的罚俸,削护卫的削护卫,宗人府都已经按新规处置了。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称得上一个“逆”字。
    难不成巡察御史查漏了什么,被皇爷爷自己的渠道挖了出来。
    他正想著,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朱元璋的目光从马皇后手中的密报上移开,越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和侍卫,越过朱標和常氏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
    朱雄英心头一紧。
    他站在原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往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飞速滑去。
    皇爷爷为什么盯著我。
    这事跟我有关係。
    马皇后把那份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抬起头看向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不过朱雄英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奶奶这笑容中,带著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玉哥,吃饱了吗?”
    朱雄英点了点头,答道:“回皇奶奶,孙儿吃饱了。”
    “吃饱了就好。你先回去歇著吧,有些事,皇奶奶跟你爷爷、你父亲还要商议商议。不是什么大事,你別跟著操心。”
    朱雄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马皇后和朱元璋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皇奶奶,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孙儿。”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朱元璋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开口……
    马皇后的这个举动,让朱標,常氏,朱雄英这一家三口更是迷糊了。
    什么事呢……
    “玉哥儿,咱问你,你最近这些日子,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適?”朱元璋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