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败露后。
    朱檀並没有感觉到恐惧。
    他不管自己能不能活,他就是要让自己大侄子死。
    为什么这么恨。
    是因为朱檀始终忘不了自己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被剃刀刮去头髮、刮去眉毛的那个午后。
    那些散落在青石板上的髮丝,每一根都是对他尊荣的凌迟。
    他是大明的鲁王,是当今天子的第十子,他生下来便是人上人,凭什么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而让他遭受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坐在高台上、冷冷观刑的朱雄英。
    在凤阳的这些日子,他越想越觉得,朱雄英这个侄子在里头绝对没有起什么好作用,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他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才把自己推进了这万丈深渊。
    被幽禁之后,他见不到外人,整日对著四面高墙,心里的恨便像被捂在罐子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当然,除此之外,朱檀心里面还有一桩事,从未对旁人提及过。
    他从前服食金石丹药留下的病根也在时不时地发作,腹部总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蜷在床上冷汗直流,可那剧痛过去之后,又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那股畅快与寻常的舒適截然不同,像是整个人的魂魄被什么东西从躯壳里往外拽了一截,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中,恍惚间竟能看见一些凡人看不见的景致。
    若是换做旁人,定会以为此时自己得了重病,命不长久,可朱檀却有了新的剖析。
    他听过无数方外传言、道家异闻,又偶遇过所谓龙虎山游方真人,对方断言他骨相清奇、身负仙缘,只需熬过凡尘劫数,便可脱去凡胎、位列仙班,逍遥三界。
    在他扭曲的认知中,这丹药毒痛、胸腹灼烧,根本不是伤身折寿,而是脱凡成仙的天劫淬炼。
    每痛一次,他便觉得自己离凡胎肉身远了一分,离仙籍道果近了一步。
    他本就深信自己不是凡胎,如今又有了这般体悟,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功德圆满。
    这最后一步,便是心结。
    道家的仙途讲究无牵无掛、无怨无仇,可朱雄英还活著,还在应天城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太孙,那这份怨便消不了,这道心结便解不开。
    从前鲁王府里有个常来走动的方士,曾跟他讲过一种魘镇之法,说只要按著法门做了,便能沟通鬼神,索人性命。
    他当时就学了几招。
    而后,他让鲁王妃借著探视的机会,让其带来了一些材料,鲁王妃不疑其他,只想著自家夫君想解闷,当下也给他带了些来。
    对於朱檀来说,朱雄英折辱了他,他便还以顏色,天经地义。
    锦衣卫衝进院子翻出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上,冷冷地看著那些人在他的屋子里翻箱倒柜。
    耿炳文把那个从祖陵土坡里挖出来的草人捧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说了一句:“法术已经施展完了,鬼神已经在路上了,你们现在挖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一点都不害怕。
    一方面是因为,他並不觉得,自己的父亲会因为这件事情杀了自己。
    另外一方面,他也有退路,即便他父亲朱元璋真的心狠到要杀了他。
    可那名龙虎山的真人早就许了他仙位,他就算死了,魂魄也不会散,只会被接引到天上,去做他的神仙。
    人间这点富贵他享受不了,那便去仙界享受,横竖不亏。
    况且他把那个折辱他的大侄子一併带下去,世俗间的气算是出了,他走得无牵无掛。
    数日之后,蒋瓛到了凤阳。
    他跟耿炳文在院门外低语了几句,问了几句朱檀最近的状况,然后便带著人进了院子。
    朱檀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拿竹条在地上画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蒋瓛和他身后那几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蒋瓛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淡淡说了句请殿下跟我走一趟。
    朱檀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跟著他们上了马车。
    他问蒋瓛这是去哪,是去刑场还是去哪,蒋瓛只回了两个字:回京。
    朱檀便不再问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头髮已经长了些出来,不长,乱糟糟地支棱著,眉毛也稀稀拉拉地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並不萎靡,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异样的亢奋,脸色红彤彤的,像是体內有什么东西在烧。
    马车一路往应天方向行去,到了傍晚在一处官驛停了下来。
    蒋瓛让人把朱檀安置在一间厢房里,朱檀也不闹,吃了晚饭便倒在床上睡著了。
    睡到半夜,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几盏灯笼的光涌进来,將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动静挺大的。
    睡梦中的朱檀也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屋子里黑压压地站了好几个人,蒋瓛站在最前头,脸色比白天在凤阳时沉了许多,身后还跟著几个锦衣卫。
    朱檀打了个哈欠,开口时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蒋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有些话还是要问问您。这魘镇之术,该如何破解?”
    朱檀闻言猛地一愣,隨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瞬间挺直身子,眼神狂热:“怎么?”
    “是不是应天那边出事了?是不是孤那好太孙大侄子……哈哈哈……”
    “鬼神索命,巫蛊锁魂!”
    “此刻朱白玉定然已是病入膏肓、魂魄离体,命不久矣!”
    “此法乃是龙虎山得道真人亲传仙术,天道正法,万试万灵!绝无破解之法!”
    “他必死无疑!”
    他越说越激动,面色潮红更甚,胸腔起伏,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仿佛已经亲眼看到朱雄英殞命的下场。
    看著他疯魔癲狂的模样,蒋瓛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悯,隨即尽数化为冰冷的漠然。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字字冰冷,击碎了朱檀所有幻想:“殿下,你想错了。”
    “应天太孙安然无恙,无半分病痛损伤。此番事发,是別人看出你的异常,锦衣卫深挖彻查,才查获全部证据,並非术法应验、太孙遭难。”
    朱檀闻言还在愣神的时候。
    蒋瓛侧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一队锦衣卫押著十几个人,进入了房中……
    “殿下,看看吧,这里面哪一个是你说的那个龙虎山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