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虽比朱元璋年长,又已致仕归家,可这面上的规矩,那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站起身,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老臣听闻太子妃母子平安,特来向上位道喜!
    天佑大明,上位又添皇孙,此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嗯,老常大哥给咱生了个好闺女,常家丫头这胎生得不容易。
    太医院那帮子废物,差点没保住伯仁唯一的闺女。”
    “说起来,咱都有些惭愧,若不是……”
    话说到最要紧的节骨眼上,老朱不说了。
    对面的李善长那个气啊——
    上位你多说两三个字能累死咋滴?!
    紧接著就听朱元璋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说起来,咱还得谢谢那个民间郎中。
    要不是標儿机灵,从宫外请了人来,咱这大孙子和儿媳妇,怕是都悬。”
    李善长心头一动——上位主动提了!
    他立刻顺著话头往下探:
    “民间竟有如此神医?
    敢问上位,是何方人士?
    老臣倒想结识结识,日后府上有个急症,也好有个依仗。”
    朱元璋摆摆手,一脸嫌弃:
    “结识什么?一个疯疯癲癲的野郎中,见了咱都不知道磕头,
    打完板子才老实了几天。咱看他就是欠收拾。”
    李善长一愣:
    “上位……打了他?”
    “打了。”
    朱元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百室心疼了?”
    李善长赶紧赔笑:
    “老臣不敢。只是……那郎中既救太子妃有功,上位为何……”
    “为何打他?”
    朱元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咱打他,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咱留著他,是因为他確实有几分本事。
    至於他是谁,在宫外如何行事——”
    他拉长了尾音,盯著李善长:
    “咱不管。只要他老老实实给咱看病,咱就容他在应天待著。”
    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著像是说那郎中,可怎么句句都像在点自己?
    他不敢再往深里探,立刻换了个话头:
    “上位圣明。
    对了,老臣还有一事——
    老臣府上管家丁斌,昨日办错了差事,也说得罪了一个郎中,
    可別是上位说的那个吧?
    呵呵呵,如果真是他,这倒是巧了不是。
    上位您看……”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
    “百室啊,你府上一个管家跑了个妾,多大点事?
    也值得你堂堂韩国公亲自跑一趟?”
    他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咱应天府两条腿的你奴籍女子或者是良家女子多得是,再买一个或者娶一个不就得了?
    至於若真是那郎中——
    他要是敢讹你的钱,你告诉咱,咱帮你收拾他。”
    李善长心里一凛——我用你帮我?!
    你这分明是在警告我!
    是怕老夫亲自动手收拾他!
    唉......
    既不让动那郎中,又不让提那妾的事,还说什么“讹钱”……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四个字:
    到此为止。
    李善长立刻跪地:
    “老臣明白。老臣治家不严,让上位费心了。”
    朱元璋摆摆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回头让標儿去谢你。
    这大冷天的,又到了年下,早点回府歇著吧。
    临安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告诉咱,咱替你教训她。”
    李善长磕头告退。
    出了乾清宫,冷风一吹,李善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郎中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位竟然连那个妾都要保?
    不然怎么直接说再买一个奴籍的女子得了?
    不对!
    上位还说了“娶”一个!
    良家女子!
    哎呀,大事不好!
    丁斌那个蠢货!
    那个妾不会是良家子吧?!
    看来,上位不是非要保那个妾,
    只是暂时没想过要动那个郎中而已。
    上位这是在敲打他管家不严,
    纵容手下买卖两家妇女,这在本朝可是犯法的!
    李善长越想越后怕!
    丁斌这事,不能再明著动了。
    候在阶下的太监赶紧上前搀扶,李善长摆了摆手,强撑著站直身子。
    出了皇城大门,韩国公府的八抬大轿早就停在街边。
    轿夫见主子出来,立刻压下轿杆。
    李善长盯著那顶华贵的青呢小轿看了两秒,摇摇头。
    “老夫走回去。”
    轿夫和隨从们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这大冷天的,国公爷都快七十的人了,走回府?
    李善长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迈开双腿,一步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他的脑子里就迴响起朱元璋那句冷得掉冰碴子的话——
    “应天府別的没有,两条腿的奴籍和良家女子多得是!”
    果然,就是这句话——含沙射影!
    可是那个郎中要一万两!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单单是皇室的救命恩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脸。
    打完还护著他?!
    总不可能是上位的私生子吧?
    不可能!
    就上位那个护犊子的模样,早就派人把医馆给保护起来了。
    可是……
    李善长越走,心跳得越快,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转筋。
    他才归家两年,外边的世界就如此魔幻了吗?
    就在李善长满脑子问號的时候,
    另一边,几乎跟他在皇宫擦肩而过的万长发的马车刚拐进文德桥西的巷口。
    “嗯,什么味道?”
    万长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心中警铃大作!
    “停。”
    车夫勒住韁绳。
    万长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掀开窗帘。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正在发生一场械斗!
    不用想,肯定是丁斌的的人,
    正和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短打汉子下手极黑,刀背专挑关节砸。
    ——是老朱派来的暗卫。
    韩国公府的人倒了一地。
    丁斌躲在石狮子后面,脸色煞白,跳著脚大喊:
    “给我打!往死里打!
    出了人命太师兜著!”
    万长发微眯著双眼,心中感慨——
    有大腿就是好啊,
    反正也不用担心,韩国公府的家丁,私兵再牛逼,
    也打不过皇家的暗卫啊。
    他打算坐在车里看好戏。
    结果就听一声怒骂:
    “住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持械斗殴!
    还有没有王法了?!”
    万长发扭头一看,从自己的车后面窜出来一人一骑。
    马上坐著一个清瘦的老者。
    正气得山羊鬍子一抖一抖的,朝著混乱的人群衝过去!
    “刘大人?”
    赶车的认出了老者。
    没等万长发反应过来,就见老者像一片落叶一般,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好!”
    马车四周突然窜出来好几条黑色的人影儿。
    几个呼吸之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其中一个“飞”到万长发麵前,
    黑著脸飞快的匯报:
    “爷,是丁斌的乾儿子李福射中了刘任刘大人。”
    “我曹!那个老头是应天府府尹大人刘任?!”
    暗卫点头。
    “这下热闹了!”
    万长发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暗卫们立刻为他挤出一条安全通道。
    万长发顾不得那么多,高声招呼:
    “楼英!青和!推平车出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