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宫。
    万长发再次见到马皇后,那股熟悉的亲切感,依然占据了上风。
    他端著青花瓷碗,看著碗里熬得软烂的红豆粥,有些出神。
    如果在大明非得抱一个大腿做靠山,那马皇后绝对是vip榜首。
    第二是太子朱標。
    第三是燕王朱棣。
    至於老朱,他都排不上號儿......
    这坤寧宫里,没有想像中的威压,没有金碧辉煌的排场。
    马皇后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常服,头上只插著一支木簪,
    坐在他对面的暖炕上,手里还拿著纳了一半儿的鞋底。
    活脱脱一个邻家老太太。
    “趁热喝,这红豆是自家庄子上种的,养胃。”
    马皇后笑得慈祥,眼角堆起几道温和的浅浅的细纹。
    “谢娘娘。”
    万长发喝了一口。
    很甜,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前世他是孤儿,这辈子原身也是个苦命娃。
    这种长辈看著晚辈吃饭的眼神,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体会过几次。
    “孩子,今年多大了?”
    马皇后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拉家常。
    “回娘娘,二十三了。”
    “成家没?”
    “回娘娘的话,还没呢。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万长发打了个哈哈。
    马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听著他一口一个回娘娘的话,抬眼看他,目光里透著怜惜:
    “你不要拘束,我这不是前朝,没有那么多规矩。
    听標儿说,你老家是怀远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万长发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套话?
    也罢,估计昨夜发生的一切早就传进了朱氏父子的耳朵中。
    既然如此,他隱瞒也没什么用。
    刚好借著皇家的权威来跟丁斌要人,换五姐一个自由身,不然,自己以后怕是在应天府寸步难行!
    韩国公可是开国六公之首。
    他不相信自己能玩得过那个老狐狸。
    歷史上,胡惟庸案爆发十年后,李善长才倒,那还是因为朱標半道下车造成的。
    如今这局面,不好说啊......
    他放下碗,扯出一个隨意的笑:
    “不怕娘娘笑话,草民之前因为父亲的死受了刺激,忘却了之前的事,还是从昨夜才忽然记起一些。”
    万长发眼眶一红,演技瞬间上线:
    “家里的大姐死了,二姐三姐四姐不知下落。
    娘娘想必已经知道昨夜在草民的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躺在草民医院里,只剩半条命的產妇,是草民的五姐。
    他还不知道救她的就是她的亲弟弟。
    是草民没用,浑浑噩噩三年,自己的亲姐姐就在身边遭难,草民竟然不知道!
    我可真是没用!”
    万长发声泪俱下,那叫一个真情流露。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朱標朱元璋,对视一眼,不由都有点儿动容。
    他竟然是真失忆,看来万钱的死对他打击挺大的,
    若是让他知道那三个姐姐也不在了,还不知道他要疯到什么程度。
    唉,造孽啊……
    马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她放下鞋底,嘆了口气:
    “苦命的孩子。”
    隨即对著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万长发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炕边。
    马皇后拉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温热,带著薄薄的茧子。
    “好孩子,不管你以前受了什么委屈,也不管你到底是谁,本宫只知道,你救了常氏,救了熥儿的命,你就是我朱家的恩人。”
    万长发心里一震。
    这老太太,话里有话啊。
    “这应天府的水深呢,你孤身一人,医术又好,开那么大个医馆,难免招人眼红。”
    说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以后遇到麻烦,別自己硬扛。
    本宫给你块牌子,你直接进宫找婶子。
    谁敢欺负你,婶子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婶,子?”
    大明朝的开国皇后,主动提出做他的婶子?
    饶是他三世为人,也不禁诚惶诚恐到失態。
    万长发喉咙哽咽,眼睛有些发酸。
    他晕晕乎乎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跪地磕头:
    “晚辈,侄儿,多谢娘娘护佑。”
    抬起头,眼泪终於是止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
    “只是,牌子就不用了,太子已经给晚辈一块了。应该够用了。”
    马皇后的眼睛也湿润了。
    她刚才那番话,是对著万长发说的,同时也是对著屏风后那爷俩说的。
    她知道朱重八那个皇帝说话办事有太多考量,她怕......
    所以她先把线划到这儿,免得到时候,朱重八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堵她的嘴。
    伯仁啊,你这个儿子,本宫替你护著!
    万长发心中的大石头终於落地。
    这可是大金腿,金大腿,终於抱结实了。
    从今往后,只要不踩老朱的底线,他就可以大明横著走!
    李善长,胡惟庸,你们等著吧!
    走出坤寧宫的时候,冷风一吹,万长发脑子彻底清醒了。
    不对,刚刚皇后娘娘说的那句』无论你是谁『是啥意思?
    难道还有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才走出皇城大门,万长发就掏出那块玉牌,对著太阳照了照。
    没发现蒋瓛像个幽灵一般从身后跟了上来好心提醒:
    “公子,您这样招摇,会引来贼的。”
    万长发戏謔的问了一句:
    “你说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
    蒋瓛缩了缩脑袋,紧憋著笑意,脚底一滑,没影儿了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外。
    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停在汉白玉台阶下。
    韩国公李善长掀开轿帘,踩著太监的后背下了轿。
    他虽已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鑠,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藏著精明和算计。
    昨夜丁斌回府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
    一万两黄金?
    李善长当时就笑了。
    一个乡野郎中,哪来的底气敢跟韩国公府叫板?
    但今早传来的消息,让他笑不出来了。
    太子身边的大太监,今早亲自把那郎中请进了皇宫。
    一个野郎中,能劳动东宫的大太监亲自去请,这排面,他李善长都不多。
    李善长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所以,他来了,打著恭喜皇帝的名头。
    “宣韩国公覲见——”
    殿门大开。
    李善长低著头,迈过高高的门槛。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硃笔,连头都没抬。
    “老臣李善长,叩见上位。”
    李善长行了大礼,连称呼都用上了当年打天下时的旧称。
    “百室啊,起来吧。”
    朱元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这大冷天的,不在府里抱孙子,跑宫里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