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大铁锤狠砸了一下。
    他一把扯过毛驤手里的密折,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手背上的青筋直突突。
    “洪武二年,大姐被婆家折磨致死,尸骨无存。
    洪武四年二姐、三姐逢灾荒,饿死在去凤阳乞討的路上。
    洪武七年四姐……四姐全家被凤阳中都督建营的监工丁斌活活打死……”
    朱元璋念著念著,声音卡在喉咙里。
    “全...全家啊...”
    文华殿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突然,“砰!”的一声!
    御案被一脚踹翻。
    奏摺、硃笔、砚台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墨汁溅在金砖上,溅得满地都是,像是人乾涸的血跡。
    “父皇息怒!小心身子!”
    朱標手疾眼快,扶住差点儿摔倒的老爹。
    顺手捡起地上的奏摺,匆匆几眼,便也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中途停建的中都城,本来就是父皇心头的一块心病——
    被文臣詬病,被言官指摘,被私下埋怨,被淮西所有勛贵联合起来暗地里对抗......
    桩桩件件,都在打大明国朝的脸。
    却没想到一个身怀绝技的郎中,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这血淋淋的黑幕。
    “难怪啊...”朱標脑子里豁然开朗
    难怪万公子第一次进宫,全身都是敌意!
    而且对父皇那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还带著深深的恨!
    原来癥结在此。
    “好!好得很!”
    朱元璋却已经出离了愤怒,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殿外怒骂,
    “咱的大明朝,咱老兄弟的亲骨肉,一家七口,死得就剩下一个半!
    这凤阳中都,到底埋了多少冤魂?!”
    毛驤趴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出。
    朱標闻言也不禁眼眶发红。
    常姐姐的双生弟弟,本该是国公府最尊贵的世子,
    却在乡野吃尽苦头,不仅如此,养他长大的家人还落得如此悽惨的下场。
    突然朱元璋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
    “毛驤,他五姐呢?
    你不说他有五个姐姐吗?
    这里面怎么没有他五姐的消息?”
    毛驤哆嗦著回答:
    “陛下,在后面那一页上,
    他五姐於洪武八年前往凤阳寻亲失踪,属下的人没查到她的消息。”
    “废物!蠢货!
    你查个屁!
    朕来告诉你吧,他五姐在去凤阳寻他的时候,被人牙子给卖了!”
    朱元璋骂完还不解气,上去照著毛驤的屁股就踢了一脚!
    毛驤的身子晃了晃,愣是没敢倒下,又规规矩矩站好。
    心里不由暗自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今天这狗命保住了!
    这么多年伺候皇爷的经验告诉他,
    只要皇爷还肯动手或者动嘴打骂他们这些下人,
    那一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皇爷莫名其妙的笑了,那就不好说了!
    最好的结果是咔嚓了你一个人的脑袋,
    最坏的结果是,户部黄册上所有跟你有关係的人,都有可能消失!
    陛下如今还捨得踢他一脚,他立马磕头认罪:
    “皇爷息怒,彆气坏了身子!
    属下这就去查到底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人,买了万公子的五姐!”
    “是韩国公府。”
    朱元璋没好气儿的回答他。
    “啊?!”
    毛驤这下彻底懵逼!
    朱標见他爹又要去踢毛驤,赶紧拦著:
    “父皇息怒。
    毛都督他们也尽力了。你先下去侯著吧。”
    毛驤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太子殿下,您就是我亲爹啊......
    毛驤退出去了。
    朱標这才开始冷静的分析:
    “父皇,如今几乎完全可以证明,神医万公子和怀远县那个败家子,就是同一个人!
    也绝对能证明,丁斌的那个妾室,就是万公子的五姐,
    这也就说明了,他明知道丁斌的背景,却依然要针对他,他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朱元璋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老大啊,你只说对了一半儿,他不但是认出了他五姐,咱觉得他还知道是谁害了他家人。”
    这次轮到朱標不认同了,他分析到:
    “他未必知道全貌,但他一定查到了凤阳凤阳的黑幕。”
    “老师当年总理中都营建之事。
    丁斌是韩国公的家奴。
    万公子开口要一万两黄金,不是贪財,他是要打韩国公的脸,他在逼丁斌背后的主子跳出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杀意在眼底翻滚。
    “他这是拿自己当饵,以身入局!
    这小王八蛋,胆子比天还大!
    他就不怕李善长碾死他?”
    “所以儿臣以为,他可能是常家子嗣这事儿,最好不要太早揭开。否则......”
    朱元璋看著爱子的眼睛,也反应过来:
    “標儿,你说的对!
    你是担心他心里有怨。
    怨这世道不公,怨朝廷没护住百姓。
    害他家破人亡。
    对对对!
    先不能让別人知道他有可能是常家子。
    一旦让別人知道,於他,於朝堂,都不是好事儿......
    他不认,他就是一个民间大夫。
    但是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討债,咱不放心,“
    老朱深吸一口气:
    “老大啊,你且看著吧,如今端看那个小混蛋要如何借力使力了。
    如果朕没看错的话,就算是常家上赶著,他怕也不想认呢。
    更何况,当初蓝嫂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把他扔了,还未可知呢......”
    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为何会有此疑问...
    不是说是出生是死婴吗?!
    这不会有什么疑问吧?”
    朱元璋沉默了。
    蓝氏当年为何隱瞒不报,即使是死婴,以常遇春和自己的关係,此事不该隱瞒,也没什么可隱瞒的,在那个乱世死个婴儿,太正常不过。
    可事实却是,在此万长发出现之前,別说皇室了,就连常氏族亲,都没有一丁点儿口风透出来。
    这就导致两个结果,一个是当年適逢战乱,一个死婴,常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还活了一个。
    只是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这个想法,有点点站不住脚。
    死的那个是男孩儿,还是妥妥的嫡长子!
    蓝夫人应该时时掛在嘴边才是。
    第二,就是蓝氏故意隱瞒,估计连常遇春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存在。
    那么问题似乎就有点儿严重了,蓝氏为何要隱瞒?
    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父子俩都不愿想的方向,却也是父子俩不得不面对的雷区。
    第三,万长发对皇室的態度,明显是他知道点儿什么,那是恨,刻骨的恨,这又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万钱的死跟皇室有关,还是他已经明確的知道了四个姐姐全都因皇室而死?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可能是常家子呢?
    朱標知道老爹的疑心病又犯了,没办法,只好先打岔:
    “父皇,先解决丁斌的问题才是主要的。
    丁斌当时没砸了医馆,他也是摸不准万公子的底细,他一定会再去的,”
    朱元璋点头,半晌,他坐回龙椅,对著门外:“毛驤。”
    “臣在。”
    “派人盯死李善长和丁斌。
    万长发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咱扒了你的皮!
    还有,凤阳那边,给咱往祖坟里查。
    中都督建营的帐册、用人,挨个过筛子!”
    “遵旨!”
    “另外,关於他的身世,先摁下。
    他既然想玩,咱就看看这小混蛋能翻出多大浪。
    让他放手去干吧,天塌下来,咱给他兜底!”
    转过头却对朱標说:
    “你去你母后那里一趟,让你母后试试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就是万长发进宫之前发生的一切,对此,万长发是一个字儿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