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祝俨上学有了着落,祝棠与田徴华彻底放了心,夫妇二人自觉在宰相府打扰祝翾许久,也该打道回府了。
    听说大儿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着回乡养老,于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祝翾。
    祝翾当时正坐在茶案前单手持盏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听见祝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只略微顿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盏与祝明,道:“今年新上的凤凰单丛,尝尝。”
    祝明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口,便听见祝翾在旁边问:“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是女儿伺候得不周吗?”
    祝明赶紧将茶盏放下,所有的孩子里祝翾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时候他不经常在家,后面就是祝翾离家求学做官,等到了京里随女儿养老,祝翾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间总有几分距离感,更何况如今的祝翾是当朝宰辅。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气度就矮了几分,对这个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发怵的。
    于是祝明忙说:“不是你不好,我在京里样样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从伺候,你对我又是无比孝顺的……”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里样样都好,又为什么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视线震了一下,移开自己的视线,说:“府上规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动的时候不回去,等将来彻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辈子漂泊无定,死还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盏,说:“父亲还不算老,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祝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我很是孝顺,也给我带来许多风光,宰相府是很大,却也很空,我人前也没有身份,帮不上你,在你这里只是拖累。跟着你,荣华富贵我也受用了,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便想着该回乡里去了,闲了还能种种地,过过田园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们在,也算有人照应。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来无白丁,家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担,二也怕撞了忌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我不自在,也妨碍你,不如我跟着你大哥他们家去,人老就是恋乡,没办法的事情。”
    祝翾沉沉地看了祝明一会,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忽然说:“您老年轻的时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纪大了倒是恋乡了。”
    祝明觉得祝翾是在讽刺自己,也有几分臊:“你到底心里对我是有怨的。”
    祝翾浅笑摇头:“我对您没有怨气,虽然小时候您不管我们,但阿娘从不说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时候对我也不差,我其实并不讨厌您,更谈不上怨恨,大概是因为我对您没有过什么期待吧。
    “况且您在外游荡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间大概吃了不少苦,并没有那么浪漫,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在打拼。
    “您只是对不住我的母亲而已,我有时候也挺羡慕您的,您这一辈子是真正的随心而活,谁都能辜负,就是不能辜负自己。”
    祝明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拧着手指,小声说:“你其实还是怨我。”
    祝翾认真地说:“真不怨,真要怨的话,家里每个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愿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了,我自己给自己挣出了门楣,没必要翻旧账。”
    说着,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说这些,大概心里是盘算很久了,看来我家您是真住不惯。既然并非是我不孝,您要返乡,我也愿意满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么个章程?是带我母亲一道吗?她愿意吗?若是不带我母亲,将来就彻底两地分居了吗?”
    祝明想了想,说:“你母亲大概是不愿意跟我回去的……”
    沈云刚来京师也不适应,但渐渐就适应了,她又有诰命,主动承担了迎来送往的主母责任,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做,社交圈宽泛了许多,每年还进宫参宴,因为祝翾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沈云乡气,沈云浑身的气概也越来越像真正的豪门主母了。
    祝明已经知道如今的沈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围着他转的沈云了,年少时再浓烈的感情,经历这些年,也早淡了,沈云看不懂他的画,他也不习惯越活越年轻的沈云。
    即便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祝明才发觉自己与妻子是同床异梦的,他觉得沈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她早撑不下去了,如今滋养她的是旁的与他不太相干的一切了。
    让沈云一个做惯了贵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云也不可能再向他低头了。
    祝明对祝翾说:“大概你也看出来了,你母亲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我继续在这,到底算她丈夫,也碍她手脚,不如我离开回乡,还她清静,两地分居也好过相看两厌……”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做干涉,到底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您离了我,我该孝顺的,也不会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该和我母亲谈一谈,若是我母亲也没什么意见,我便放您回乡。
    “反正脚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烦了,又想回来,我也欢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远不缺您二老一口饭吃。”
    说完,祝翾站起来,对祝明说:“您这个主意大概还没告诉我母亲吧,您自个儿去说吧,我可不当你们中间传话的那个。”
    到了夜里,祝明与沈云说了这个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云房里闲坐,沈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兰花,忽然掉了眼泪,祝翾一惊,忙起身一边给沈云递帕子一边问候她:“您难道因为父亲回乡而感到伤心吗?”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亲这一辈子都自我惯了,从不考虑……至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轻的时候我总给他找许多借口、想许多理由……”
    沈云顿了一下,恨恨地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
    祝翾看着沈云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说:“您要是不希望父亲回去,我便不让他走。”
    沈云冷笑道:“他爱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纪了,难道还留恋他?他说在京里不自在,有什么不自在的,是见着你风光不自在,还是看着我不自在?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