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额沁部的汗王兆利被奴隶起义军诛杀,安彦、奥度两个墨人部国率先纳土归降于大越,早已名存实亡、宛如散沙的诸墨反越联盟彻底瓦解,弘徽十九年八月,朵莱部汗王率部众向大越称臣,九月,伊吉勒部发生内乱,老汗王被诛杀,伊吉勒部的贵族派使臣与大越和谈。
    至此,战线上还在坚持与越对抗的只剩下苏木部国。
    十月,临危受命的苏木女汗王率苏木最后的铁骑对越军进行针对性夜袭,切断了大越一个卫所的补给线,苏木部国的这次反扑坚持了三十一天,对越人的驻军造成了不小的创伤,越军很快调整作战,恢复补给。
    三十一天,对于越人,是对苏木的灭国之战,对于苏木的墨人,是背水一战,十二月初八,苏木铁骑在战场上几乎全部报销,苏木汗王拒绝了属下的掩护,自刎而亡,宁死不降。
    苏木汗王一死,伊吉勒部的降表也终于奉了上来,至此,北墨不复存在,墨人成为了新的越人,诸墨的草原完全纳入大越的版图。
    弘徽帝令相关官员为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筑纪念碑,亲自主持祭礼祭奠了战士们的亡魂,将诸墨版图裂分为三个新省,分别是扶与、涉州、宛州。
    弘徽十九年的年尾,曾经的青兰王夫、如今的大越齐王完成使命返越,弘徽帝出城亲迎齐王,声势浩大,同时封齐王之长男班布为聊城郡王,封齐王之长女萨日迈为邶殿郡主。
    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虽然有一半的大越皇室血脉,但也有一半的青兰氏血脉,都曾经是青兰汗国的继承人,弘徽帝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列入宗室、赋予宗籍,而是另赐姓与齐王二子,从此齐王二脉的汉姓均为大越国名“越”为姓。
    迎回齐王之后,弘徽帝立即召开议政阁集会,令诸位宰相、阁老与各部重臣一齐讨论扶与、涉州、宛州三个新省的治理与归化问题。
    弘徽帝坐主座,第五韶居右侧第一位,祝翾居左侧第一位,第五韶说:“新三省之上都是旧墨人,风俗不一,朝廷是要分出更多的心力去治理他们的,若是不能叫人心顺服,反而会让人从外部趁虚而入。
    “如今大越新胜,版图扩张,看起来很强,但一口气吃下三个新省,财政上还要扶持旧墨人,实际上却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我们与罗刹等国完全接壤,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能够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利益不一,西方诸国对大越的敌意与日俱增,此为大越强盛之时,也为大越薄弱之时。
    “若不能归化新三省,不仅意味着这一战白打了,也意味着国朝将面临更严峻的危机。”
    定好了基调,第五韶提出了几个治理重点,算是为会议确定了大方向。
    等第五韶说完,祝翾便作为中书省的代表拿出了治理提案,令秘书官狄叔乘分发与众臣,说:“将士们在前线与诸墨对战的时候,中书省就新领域的治理也开了几次内部会议,这是最新版本的治理提案。”
    众臣接过中书省的提案,一一翻开,祝翾自己一边翻开一边介绍道:“第一步,是设置行政单位,针对行政单位进行户籍划分,省州县为地理行政单位,对于以游牧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基层行政治理单位区别于我朝固有的镇与乡这样的地理单位,以‘亭’、‘里’、‘邻’为基层行政单位。
    “一里为一百二十人,一亭有十里,每个县平均管理十亭人。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以游牧为生的旧墨人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定居,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土地在哪人就在哪,可以一辈子定在某个特地区域生活,游牧民族是随牛羊牲畜而迁徙的。强制这些人在某地放牧,强制他们种地,是不现实的,也不利于草原生态。
    “所以地理上我们最大划分到县,县下面的地理名称区别于基层行政治理单位,新户籍的登记以亭里邻进行细分登记。”
    “而对于接近我朝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便按照现有的治理方式进行户籍划分,登记为某镇某村的为农户,登记为某亭某里的为牧户,农户财产登记以田地为主,牧户财产登记以名下牲畜为主,草原其他出息再进行细分登记。”
    祝翾还细细讲述了针对半农半牧、非农非牧的户籍区别方法,可谓是算无遗漏。
    祝翾说着,便将提案翻了十来页。继续介绍提案上的计划:“第二步,是移民,各部国曾经的贵族、贵姓都不能再生活在原来的地段,最西边的往最东边迁,最南边的往最北边迁,同一个部国内部的治理层也要分化开来不能往一处迁徙,如此才能洗去他们对旧墨人的控制力,至于曾经的王室则全部移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赐予几个虚爵,府邸建在汉人多的地段。
    “朔羌、辽东、辽西等几个北省也鼓励汉人移民去新三省定居,促进民族融合,朝廷出具针对性的优惠政策,总有百姓愿意去塞外开荒的。”
    说到这里,便有人开始插话,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很多针对性的政策,祝翾点了点头,总结道:“诸位的意见都很宝贵,会后整理下来写成针对提案送到中书省进行合议,好的我们便留下来。”
    然后祝翾继续自己的思路:“第三步便是针对性归化,一是设汉学,令墨人学汉话汉字,二是行政上不能全然照搬中原治理经验去治理墨人,当地的汉人官员需要了解墨人的风俗,尊重他们的本土文化。
    “政治治理上要有一定的区分,在各州按照墨人的风俗、融合大越的律法设置暂时的州法,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一国两制乃至三制四制,过渡期后,视治理情况进行调整,逐渐废除州法,统一治理……”
    祝翾将提案上的思路给大家分析完,弘徽帝又补充了几个点,然后非常满意地看着祝翾点了点头。
    祝翾将正式的提案文件交付给门下省如今的宰相王翊:“王大人,您拿回去仔细过目,我们等门下省的审批意见。”
    议政阁集会开完,门下省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批复意见,祝翾按照门下的批复意见正式起草提案与诏令,与弘徽帝过目之后发与尚书省,令第五韶按照中书省的提案进行工作部署。
    从前第五韶作为首相因为集权总是在中书省下完决策之后进行补充合议,要求中书省把尚书省实施过程中的补充意见加入决策,时间长了,为了促进三省之间的工作效率,渐渐变成尚书省号令中书与门下做事,比如令中书省出具某决策文件,或者令门下省驳回某项中书意见,尚书省因为第五韶的存在相权愈盛。
    然而自从祝翾上任中书省侍诏之后分寸不让,与第五韶的间隙也因此而产生,自入省任相之后,二人常常互相参对方,祝翾常常参第五韶越权,第五韶也常常参祝翾抓小放大、推诿扯皮。
    对于二相的表面不和,弘徽帝看起来很是头疼,实际上内心却对此也喜闻乐见,她要的就是一个大方向和内里不和的中枢班子,两省互别苗头,说明相权分立,真正能做到集权到底的只有皇帝。
    祝翾也知道自己能上位做宰相,也是因为她作风强势,能扛首相的威势。
    但这次关于新三省的决策,尚书省倒没什么废话,中书下达正式提案之后,尚书省便直接按照提案执行了,祝翾对此也很是惊讶,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还要与自己辩驳一番的。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祝翾穿着正二品文官的朝服,头戴梁数为六的梁冠,身着青色缘边的赤罗朝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象牙笏板站在百官之首,第五韶之左,王翊站在第五韶之右,三人并排领着群臣上了殿。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公布了中书省的正式提案,并问询了百官关于新三省的治理问题,讨论完境内大小国事部署之后便散了朝。
    散朝后,祝翾等殿内大臣又进行了常朝。
    听完了各大臣的汇报工作,才真正散了朝,祝翾正打算往中书省的方向去,却看见第五韶站在远处一直盯着她看,祝翾不明所以地对她礼貌微笑了一下,第五韶便大步走了过来,祝翾的微笑也顿住了,怀疑第五韶想找茬。
    第五韶站在她跟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说:“祝大人,你可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祝翾疑惑,还在细想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她,却听见第五韶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大越也该轮到你来撑了。”
    第五韶说完,不给祝翾反应的时间,便抬步离开了。
    祝翾回到中书省反刍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第五韶的夸赞,第五韶从这天之后一改曾经霸道不容人的作风,不再越权交代中书省做事了,因为第五韶的让步,祝翾的权柄更盛,风光越显。
    祝俨这些日子住在宰相府里,亲眼目睹了祝翾这段日子的风光份量,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梦,她也只因为希冀分心了片刻,之后继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在了备考上,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留在京师求学。
    眼见为实了祝翾当宰相的权盛,田徴华却产生了与女儿不一样的感慨,她觉得自己把祝俨带到祝翾跟前这步棋是完全走对了,在祝翾身边与在家里是完全不能类比的。
    “就算俨姐儿没有考上,我们也一定要把她留在你妹妹身边。”她私下对祝棠这样说,在祝俨跟前她从不这样说,因为怕给孩子压力。
    祝棠对如今关于祝翾的一切都很震撼,他甚至恍恍惚惚地问自己妻子:“你说,我和祝宰相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