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才八个月大的皇孙凌长嬴头上戴着虎头帽,被保姆抱在怀里,看见凌游照进来了,跟条大鲤鱼一样在保姆怀里扑楞,好在保姆力气大,一把薅紧了皇孙。
    皇孙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凌游照,目不转睛,保姆抱着皇孙笑道:“小殿下是亲近您呢。”
    太子与自己女儿对视了一会,有些嫌弃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便令保姆将孩子抱给自己,凌长嬴一靠在太子的怀里就软和了,高兴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太子托着女儿的后背说:“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啊!呀!”皇孙感觉到太子对自己不够满意,着急地叫出声。
    太子也只是日常感慨,见外面春光明媚,便抱着女儿出去在院子里兜圈,祝翾正好从殿门外进来,看见太子母女就在眼前,站在院门外就遥遥行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皇孙殿下。”
    凌长嬴一听见“皇孙”便有了反应,身边人都喊她“皇孙”,她知道这说的是自己,她很努力地望向祝翾,只看清了一个穿紫色圆领袍的模糊身型,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辩不清喜怒:“老师多礼了。”
    那道紫色圆领袍走近了,凌长嬴觉得眼前人十分面善,就一直盯着祝翾看,脑子里在使劲回想这是谁。
    祝翾瞥了一眼皇孙,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与太子说话:“礼不可废。”
    说着又看了一眼凌长嬴,补充道:“小殿下长大了些。”
    凌游照抱着孩子与祝翾入了室内,本想把孩子脱手与保姆,结果凌长嬴牢牢攥着她的衣裳,凌游照只能抱着凌长嬴无奈坐下,说:“孤听闻老师去探望了第五中堂,不知她如今可有康复?”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说:“殿下消息灵通,可惜第五中堂并不想见我,不能知晓她是否病愈。”
    凌游照往后仰了仰,说:“只怕您去探病,她却以为您是挑衅吧?想岔了也未可知呢。”
    祝翾却替第五韶辩护:“第五中堂虽与臣未有私交,却未必会如此想臣,她这个人好强罢了,除了臣,其余同僚也未能见面。想来是病中无力款待,我只不过是探病关心她,怎么又会是挑衅呢?”
    凌游照说:“第五中堂若是真的病重,此后议政阁第一人也只能是您了,见不见您,她都不好过。”
    祝翾没有接话,凌游照又问她:“第五中堂若真的身体有虞,尚书省总是要有人坐堂的,您举荐哪位接任第五呢?”
    祝翾看了一眼凌游照,很快垂下眼睫,说:“如今第五中堂还未请辞,就算因身体请辞,尚书仆射的位置也不是我能置喙的,谁当谁不当,陛下心里都有较量,是从六部选尚书,还是从地方选大员,都是陛下说了算。”
    凌游照掂了掂怀里的女儿,说:“陛下怎么选是陛下的事情,您心里总有想要举荐的人吧,连这个都不能告知吗?老师倒是与孤越来越生分了。”
    “殿下希望我举荐谁?”祝翾反问她。
    凌游照有话直说:“如今的太子詹事宋妙华。”
    祝翾摇头:“宋詹事是东宫纯臣,未有六部做尚书或侍诏的经历,只怕如今这位置轮不到她,陛下也未必想得到她。”
    詹事府是东宫自己的班子,弘徽帝再心大,也不可能让太子班子里的人统摄六部,祝翾虽然担着东宫大学士的名,但她并不在东宫班子里做事担任实职。
    太子凌游照到底是皇帝独女,如今长成,且也有了后嗣,对权力的渴望也渐渐显现,弘徽帝做母亲的时候再慈和,做皇帝也是大权在握、不容旁人过多染指权柄的独裁皇帝。
    本朝虽没有皇储之争,但这两年体己殿对东宫期望越来越大,太子是合格的王朝储君,是能担当皇位的继承人,但似乎某些政见并不与其母完全类同,弘徽帝私下曾对祝翾等大臣叹气道:“太子并不类我,可喜,可悲。”
    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执政风格,女儿若太像自己,那就只能沦为自己的影子,太子天生皇帝心肠,是做不了旁人影子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弘徽帝抓紧了自己的权柄,她所预想的宏图大业只相信自己这个皇帝,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太子,是她皇位的继承人,是江山的继承人,却未必是她理想的继承人,而理想这种东西,只能当事人自己才能实现。
    而太子越来越想证明自己,越来越想树立自己的政治威望,可偏偏她的母亲是独裁的理想主义者,皇帝觉得太子不完全类自己,太子也觉得皇帝这几年对长成的自己又拉又打,皇帝也变得越来越难懂与神秘。
    若她还是少年,想推自己的人入阁这种事就她自己去说了,但现在她也谨慎了,只能托付给祝翾。
    祝翾却不想沾手,她是看得明白的,这对天家母女就算渐渐有了隔阂,但不能改变太子是皇帝独女的事实,太子地位稳固,母女最后还是一家人,她这个大臣才是外人,所以不能答应太子的请求,显得她比太子还能影响皇帝。
    太子大了,对她虽然有旧情,但孺慕之情是淡了,她得越来越把太子当太子,而不是昔日的凌游照。
    况且她如今是议政阁的宰相,是皇帝这个班子的人,举荐太子的人入阁,又让皇帝怎么想呢?怎么算,她都是弘徽朝被提拔起来的大臣,就这份知遇之恩,祝翾也只把自己当弘徽朝的臣子。
    太子见祝翾拒绝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只是说了一句:“老师谨慎。”
    凌长嬴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却终于认出了祝翾,突然高兴地“啊啊”叫了起来,手朝着祝翾的方向挥舞。
    祝翾眉笑眼开:“小殿下还记得我呢。”
    太子正觉得气氛尴尬了,怕祝翾多想不喜,女儿这一闹反而缓解了她的忧虑,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她这么小,也只见过您几次而已,不曾想还能记住。可见老师您是很招我们这些姓凌的喜欢了。”
    祝翾笑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凌游照正好抱女儿抱累了,促狭起来,将女儿往祝翾怀里一放,说:“您抱抱她吧。”
    祝翾猝不及防,只能接过这个金疙瘩,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皇孙发愁,皇孙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直直地盯着祝翾看,从自己母亲怀里到了祝翾怀里,也不怕。
    祝翾自己没有生养过,也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大的孩子了,皇孙在她怀里软软的,一点力气也不用了,祝翾只能不紧不松地小心托着,怕一个不注意皇孙就往下滑。
    太子见祝翾不知道怎么抱自己女儿才好的为难模样,心情也好了许多,祝翾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多,人也越忙,与她也越来越生分。
    她也算是祝翾抱着长大的,结果祝翾只对还是孩子时的自己宽容亲近,对东宫的态度是宰相的标杆态度,不偏不倚,凌游照虽然想得通其中关节,只是未免觉得遗憾,她长大了,祝翾也更拿她当太子了。
    祝翾抱皇孙抱得轻不得重不得的,脑门都微微沁出了汗,偏偏太子还在旁边看笑话。
    更要命的是不怕生的皇孙靠在她怀里,小手开始拉扯她衣襟,把她的紫色便服拉得皱巴巴的,祝翾一边躲一边一脸疑惑地看太子:“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有些尴尬:“大概是她想喝奶了……”
    “什么?”祝翾惊慌失措,然后忍不住“嘶”了一声,她脸涨得通红,保姆上前解围,祝翾立即将孩子抱给保姆,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慌乱又尴尬的模样,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
    祝翾自二次入阁之后,形象越来越处惊不变,如今她能看到当朝宰辅跳脚,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祝翾低头看着自己前襟被皇孙印上的口水,听见太子在一旁笑得猖狂,心里有些恼,她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朝太子:“您别只顾着笑,我待会还要去见陛下,如今衣服皱巴巴的,该如何呢?”
    太子还在笑,她实在是忍不住,祝翾冷冷看着太子笑,太子才渐渐止住了笑,她语气有些歉意:“孤这里有符合您身份的紫色衣裳,您且换上,不必担心失仪。”
    祝翾只能说:“如此,倒是不耽误什么。”
    说着,太子便令人给祝翾找出替换的衣裳,祝翾在太子这里换下衣服,衣服大小竟正好合适,祝翾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从屏风后出来,对太子感慨:“这袍子大小正合适。”
    太子欣赏着祝翾换上新服的模样,微微笑道:“老师与我身量差不多,我的衣服自然也能穿上。”
    祝翾有些惊讶,听闻是太子的衣裳,立即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纹样,生怕自己穿了逾制,闹出“黄袍加身”的笑话,说:“这竟然是殿下的私服吗?”
    太子说:“我宫里的衣裳不是我的,还能是旁人的?老师勿怕,敢拿与您穿,自然是合规矩的,不会逾制,我不能害您。”
    祝翾仔细看过了暗纹,太子的私服也就是纹样比她精细些,但却也是她能上身的纹样与颜色,才渐渐松了一口气,忙谢过太子赐服,太子心情也好了许多,自己赐的私服,祝翾就这样直接上身,说明她心里潜意识还是信任自己,她们并未生分,是自己今天试探太过,又提了为难祝翾的事情。
    于是太子令人又找出几件或紫或绯祝翾穿了不逾制的私服,说:“朱紫二色,您是满朝文武里穿得最正的。”
    祝翾推辞,但太子强硬赐衣,祝翾便只能接受。
    等祝翾回到议政阁,体己殿果然传人来喊,弘徽帝见了她,也问了她看望第五韶的结果,听说第五韶没有见祝翾,便感慨道:“她大概是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