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会试正式的录取名单,祝翾便开始与同考官们编纂《会试录》,作为正主考官,祝翾为这一科会试录撰写了前序,副主考官房敬竹撰写后序,之后便是收录全部的入场官员名单、四场考试题目与官方参考答案书、中式举人名单以及考生优秀例文,也就是程文。
    祝翾与房敬竹一共选出了二十六篇程文,并保留了阅卷过程中所有过手的阅卷官的批语,同时又补充了更详细的赏析评文。
    揭榜前一日,祝翾气定神闲地给程文补充鉴赏评文,而等待放榜的举子们都辗转难眠,到了放榜这一日,整个京师都热闹得不行,考生租住的巷子里都是报喜放鞭炮的声音。
    “捷报——辽东省宣州府女君,金讳兆春,高中第一名——”
    “捷报——南直隶宁国府女君,龙讳维宙,高中第二名——”
    “捷报——南直隶镇江府女君,薛讳冶,高中第三名——”
    每次放榜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前三甲,上午刚放完榜,几乎顺天城的所有百姓都听说了前三名的名字,下午各大雕版社就争分夺秒地印刷出了含会试录取名单的当日新闻报纸。
    门房将祝府订的报纸叠好送进了祝翾的书房,祝翾打开其中一份,当日最大的版面便是会元金兆春的名字与信息,这家雕版社消息格外灵通,不仅立刻刊印了金兆春的名次与分数,还采访到了金兆春在北直女学的熟人,透露了金兆春的求学背景。
    原来金兆春并不是汉人,祖上是关外的高丽人,金兆春祖父祖母那一代全家渡江搬迁至辽东的宣州府定居,金兆春出生在边疆,他们那个村落大半的百姓都是从江对岸移民过来的,汉民少,金兆春在入蒙学前连汉话都说得不够通顺。
    念了镇上的蒙学之后,金兆春系统学习汉字汉语,渐渐跟上镇上本土汉人孩子的进度,然后渐渐展露天赋,到了第三年,金兆春以蒙学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她的聪慧优秀引起了家人的重视,金兆春上学的时候女子能参加科举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全民共识,于是金家父母举全家之力送其入宣州府的一家书院进行再教育。
    金兆春在宣州又念了四年的书,十三岁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得以入学京师的北直隶女学成为贡监生,金兆春也是他们县内第一位汉化的高丽族的贡监生,在女学读书的时候,当时的祭酒正是如今的次相房敬竹。
    在女学初期,金兆春在学内名次并不高,地方秀才身份入学的学生在第一年都是朝廷全额补助学习的,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禄银,但如果年底成绩不理想的话,就可能会被降档,降档的话一些补助就会被取消,如果成绩更不理想,还有可能会被退回地方学府。
    北方的地方师资力量与资源是很难赶得上京师的,金兆春也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当年送她去宣州府继续念书家里就已经掏了大半积蓄,金兆春为了出人头地,在学内格外刻苦,对自己也十分苛刻,买不起书就常常去书楼借阅,为了尽快掌握知识,常常几天内就把借来的书硬背下来。
    如今金兆春不过二十二岁,头回参考会试,便拔得头筹。
    金兆春的出身比祝翾更差,这样一个出身贫寒但努力求学最后一鸣惊人的读书人形象是十分容易被雕版社与民间用来作为劝学模范的。
    祝翾看完了报纸上对金兆春的背景描述,也觉得金兆春的故事十分励志,她将看完的报纸合上,然后继续着手编纂《会试录》。
    随着所有会试录取名单的发布,考生们中间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前三甲都是女学生更是今科的大新闻,弘徽帝登基已经十来年,女子逐渐争取到受教育权,前三甲全是女人这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众人虽然惊奇,但并没有人特地去质疑什么。
    之后便是殿试与传胪大典,祝翾在传胪当日换上了簇新的正二品官袍,威风凛凛地站在含元殿上,文官中的第四个站位是属于她的,如今她在六部中排位为第一,仅次于三省宰相。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出席大朝会,祝翾静静地站着,感觉着背后或艳羡或憧憬的视线,心情也有些复杂,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吏部的侍诏只做了一年左右,弘徽帝就超拔她升了尚书,这个升官速度连祝翾自己都有点没想到。
    文官中的正二品就已经是实权的顶峰了,三省的宰相官职比如尚书仆射也是正二品,文官里的正一品几乎都是虚封或者荣衔,真正意义上的实职正一品官位只有三个位置——中书省的中书令、尚书省的尚书令、门下省的门下侍中,这三个职缺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位置,但开国至今,这三个位置基本都没有官员出任过,除了弘徽帝在长公主时期做过尚书省的尚书令。
    所以,现在的祝翾便已经算得上“位极人臣”了,这又显得她的外号“恶鸷”十分恰当了,朝中有人私下戏言道:旁人都是人,做官是一步步走上来的,祝翾是“恶鸷”,是大飞鸟,做官自然也是飞上来的。
    重回中枢、站在百官之前的第五韶趁着皇帝还没出现,倒还有心思隔着两个宰相故意给祝翾说小话:“好多人今天眼睛都不舒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翾感觉到第五韶的脸转了过来,也注意到监察现场纪律的御史的视线过来了,心里不由感慨第五韶真是百无禁忌,做了宰相也当众跟人说小话。
    祝翾知道第五韶特地找自己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就假装没听见,好像第五韶不是和自己说话的一样,结果第五韶喊了她名字:“祝翾?祝尚书?”
    站在中间的房敬竹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第五韶转着头还在等祝翾说话,祝翾便一副才听到的模样,微笑道:“第五大人,您有什么说法吗?”
    第五韶便说:“你真不知道?他们眼睛不舒服啊,都是因为你,所以今天个个眼睛格外红。”
    祝翾早就料到第五韶说的就是这种话,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想笑一下应付回去,但笑不出来,只好说:“今日是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大家关心的只能是新科进士的名次,第五大人说笑了。”
    第五韶看了一眼祝翾身上与自己同服色的官服,觉得祝翾不好逗,也有些没意思地将头扭了回去,没再说话,于是站在一旁监察纪律的御史如实记下:“传胪大典前,尚书仆射第五韶扭头与吏部尚书祝翾交头接耳一次。”
    祝翾看见御史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在记着什么,就知道刚才这一遭自己肯定是“榜上有名”了。
    到了这个地位,她倒不至于还怕被记个名,就是觉得有些丢脸罢了。
    站着走了一会神,气氛逐渐严肃,弘徽帝与太子一起出现了,百官行礼问安,弘徽帝扫了一眼众人,便示意侍臣传新科进士入殿。
    “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只听见音乐大作,三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按照会试的名次在含元殿的台阶下依次站定。
    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再次行赞五拜三之礼,然后便是传唱仪式。
    “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
    “宣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上殿觐见——”
    今科状元并不是会试前三甲之一,不过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兰其光也是应天女学的出身,论资排辈也算是祝翾的师妹。
    兰其光穿着新科进士袍一步一步地上殿走了过来,祝翾看着她年轻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等祝翾回过神的时候,便听见兰其光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兰其光,感沐皇恩浩荡。”
    弘徽帝看着穿着进士袍服、面容年轻的兰其光,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她的眼神从兰其光身上移到了站在百官第一排穿着二品官袍的祝翾身上,似乎在兰其光与祝翾之间找到了某种相似的链接。
    “是个好后生。”弘徽帝点评了一句,便让兰其光平身了,兰其光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握在袖子里的手指颤了一下,成为状元之后面圣这种事放任何人身上都是值得激动的,兰其光也不像她的外在那样冷静。
    第一甲第二名是之前的会元金兆春,第一甲第三名也是祝翾认识的,正是尚昭的关门学生叶汝成。
    薛冶为二甲第一,龙维宙殿试发挥略逊色于会试,为二甲第六,此五人也正是前十名中的所有女进士。
    殿试一甲三名也都是女子,其中肯定有皇帝顺手推舟的意思,前十名差距微妙,殿试名次又都是皇帝钦点排布,相似的水平外比得也就是“圣心”了,今科会试头三名便都是女子,到了殿试,前十考进来了五个女子,弘徽帝作为女性皇帝自然也得造些声势。
    前十名依次站在殿前,弘徽帝一一问策,然后赐服赐钞。
    传胪大典结束,祝翾领着宋妙华与颜綦虎来到了今科状元兰其光的跟前,她们三个都是兰其光之前在自己那一科的名次最高的进士出身的女官员。
    兰其光见是祝翾来为自己簪花换衣,有些激动地从镜子前站了起身,怔了片刻,才想到要行礼,祝翾免了她的礼,说:“你也是应天女学出来的学生,自然青出于蓝,咱们应天女学有了两个状元了。”
    出身北直隶女学、也是状元出身的颜綦虎站在祝翾身后,表情微微抽动了一瞬,金兆春还是可惜了,要是金兆春殿试依旧第一,她们北边的女学就能比南边的应天更快一步地拥有两个状元!颜綦虎在心底想道。
    就差一名!可恶!颜綦虎又看了一眼兰其光,心里依旧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