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祝英新升了七品的医官,按例回京述职考核,顺路替祝翾将祝莲的姑娘祝翀给带来了。
    祝翀今年整十岁,她亲娘祝莲忙着带学生,对她管得少,祝翀自己半拉扯着自己长大,有天分但不十分好学。
    按她小姨祝葵的说法就是这孩子没有内在动力去发奋图强,祝家条件宽裕、她几个姨都是人才、亲娘又不够严厉,她没变成败家子就不错了,整个祝家天生爱念书的奇葩其实也就祝翾一个。
    祝翀一日长得比一日高,脑筋一天比一天活,去学里念书只肯下五六分力气,学个中等偏上就足够了,剩余的力气就是用来研究旁的,偏偏干什么都两柱香的热度——学画画学了点皮毛就不爱画了;学乐器就学会了看谱子与上手;学武术天天起早学了两年,会了一点三脚猫功夫,最大的用处是生病少了……
    等下了学,就是呼朋唤友地在外面玩,一条街的孩子她是大王,人家如果要考考她,嘴皮子倒利索,半瓶水的学问东拉西扯地也能编点东西忽悠人,学校老师对她的评语便是“神气活现”、“小聪明”,这样一个孩子,说是坏孩子倒不至于坏,就是难免让人头疼。
    家里又出了祝翾这样一个靠天分与读书改换门庭的人物,长辈们都看出祝翀天分也不算差,所以她这样才叫家里人觉得可惜。
    等祝翀出了蒙学,家里送她去考应天女学,当然是考不上的。
    现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非女秀才身份考上女学的都是真神童了,祝翀按学校老师说的只有“小聪明”,又不过分用功,根本复刻不了她二姨九岁考女学的奇迹。
    但家里人对祝翀都有大指望,因为她名字是祝翾起的,祝莲就总拿祝翾为例子激励女儿,祝翀就朝她娘道:“怎么可能人人都和二姨一样,您还是二姨的姐姐呢,您上学的时候也没挣到那个出息,尽拿我去比……”
    祝莲听祝翀这样说就不高兴了,说:“我那时候哪里有条件……”
    “二姨小时候念书的条件就很好吗?二姨是三元,我也能是?念书只看条件,不看脑子吗?”祝翀小嘴叭叭的。
    祝莲气得一愣,骂道:“你也知道你二姨小时候念书条件不好,你现在比她条件好,怎么不争气呢?”
    祝英知道祝翀的苦,她小时候因为横竖学不过祝翾,一直被人喊“祝翾的妹妹”,祝翾是什么人,大越第一个三元,三元这种成就可不是光用功就能达到的,旁人拿祝翾劝学理所当然,是因为祝翾不生在他们家里。
    他们家就有个祝翾,离榜样太近差距却太远,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一直拿来对比,反而逼得人厌学,祝翀才多大的年纪,出生时家里不愁衣食吃穿,没有生存与上进的动力,能达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三姨祝英便劝祝莲:“百姐儿才十岁的年纪,离懂事还远呢,祖坟也不能老冒青烟,个个儿都是状元探花的。”
    祝莲还在生气,下意识道:“十岁还不懂事,我就比她大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相看人家了,她还是小孩子!”
    说到这里,她一顿,也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说得仿佛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女儿的快活一样。
    祝英被她说得一噎,祝翀不懂祝莲的不平,只知道自己刚才逞嘴皮之利,让祝莲不高兴了,祝莲脸上那种难过让她低了头。
    祝英沉默了一会,说:“咱们姐妹在外面奋斗,不就是为了下一代的孩子能在当孩子的时候当孩子吗?百姐儿将来也不需要被人相看,是她相看别人,早熟能是什么好事吗?”
    看祝莲神色伤心了,祝英便打发祝翀出去玩,祝翀十分会看脸色地出去了。
    祝英拉着祝莲坐下,劝道:“你有教百姐儿成才的意思是好的,太娇惯她也不是好事,要是她也能成个人,将来也算传承,实在没那个命,能自己混饭吃不连累她二姨就不错了。”
    祝莲说:“等她大了实在成不了才,咱们能说混饭吃就不错了,小时候她自己不懂,我们也惯着,将来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凡事都得先努力了才能说不行,你以为我烦躁的是她没萱姐儿出息吗?我也不做那个梦!
    “我是看百姐儿做事没有定性,读书也好,干别的也好,功夫不肯用到底,说偷懒吧,从来没真正努力过,小时候不改正,长大了就那样了,凡事尝试不到底就放弃了,她要是个愚的,我也算了,偏偏她也有些聪明,花别人五六分功夫就能做到别人十成功夫的效果,却省力不肯用心。
    “如果想做七八分,就得有十分的要求,她却是反着来,现在靠天分顶着,看不出利害,将来天分没了,彻底变庸了,岂不可惜?她今年三十岁这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才十岁,我自然得管一管,难道在你眼里就是逼她考状元吗?”
    祝英听懂了,祝莲是觉得祝翀没个定型,怕她荒废光阴。
    祝英想了想,便有了合计:“百姐儿虽比不上她二姨半点,但天分在你我之上,葵姐儿做小姨的也爱玩,做不了多少正面榜样,你我又管不住,不如送京师给她二姨镇一镇?”
    祝莲其实也想过,祝翾没有孩子,祝英自己做妇科医师做久了怕生育,祝葵……没人能完全想明白祝葵的各种突发奇想,祝莲早做了打算,要是三个妹妹真的一个都不生,她的女儿祝翀就一个人养四个人的老,她的女儿就是姐妹们的女儿,这也是她对祝翀期望高的原因之一,她是希望祝翀长大成为有担当的人物,而不是拖姐妹们的后腿。
    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妹妹们的女儿,在祝莲心里这是祝翀的义务,却并非妹妹们的义务,祝翾那么忙,又升了官,干的全是大事,哪里有义务替她看孩子,祝莲也有些犹豫:“萱姐儿多忙啊,我送个拖油瓶过去算什么?”
    祝英却说:“我要是有孩子,我就放心交付给她,二姐本来就少见百姐儿,还这样客客套套的,将来情分便浅了。百姐儿要是两三岁,你送去是添乱,如今她十岁,到二姐那里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情,你想让百姐儿将来孝顺二姐,从小不亲近她怎么发自内心孝顺?”
    祝莲左思右想,还是先给祝翾写了信。
    祝翾的回信很快,她在信中说:朝廷允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的亲眷子嗣入国子监或女学读书,她名下正好有一个荫生的缺额,听闻祝翀没有考入应天的女学,又有浪费天分的嫌疑,不如来京师到她眼前学习两年,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荫入北直隶的女学做学生。
    祝翾如今身居正二品,三十开外的年纪,也开始考虑在家族里找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做传承。
    老家的祝棠夫妻大概是受了田老爷的点拨,写了好几封信过来讲祝佑、祝俨读书的事情,来信多了,祝翾便知道他们是有些想要自己手里的荫额,但不好意思明说,祝翾也不觉得祝棠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父母为子女打算也是天性。
    如果在祝佑与祝俨中间选,她更想要祝俨,她希望是家族中女孩子做自己的传承,但祝俨还在上蒙学,入女学的荫额如今还轮不到她,长孙祝佑反而是能荫入国子监的年纪,这便让祝翾有些为难,如今哥嫂还没有正式开口,若是开口了她只能考虑祝俨,可是祝俨之前还有年纪更大的祝翀……
    正好祝莲来信,希望她管教祝翀,这也解决了祝翾的顾虑,她便立即回信答应了祝莲。
    毕竟祝翀是她亲自取名的孩子。
    至于祝莲在信中说祝翀“实难管教”、“顽劣乖僻”,祝翾倒没什么顾虑,因为祝莲也没有举出几个证实祝翀确实顽劣不堪的事迹,祝翾把祝莲的信读完,祝翀给她的印象是一个有个性、有天分、可能有些难缠的女孩子,她小时候就是类似的性格,反而对祝翀有了几分亲近与兴趣。
    得到了祝翾的首肯,祝莲便把女儿托付给了即将入京述职的祝英,对女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主题思想就是一个——不许给祝翾添乱惹事。
    祝翀一方面舍不得亲娘,一方面对即将见到祝翾是万分期待。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祝翾起的,但关于祝翾的记忆也只有祝翾前两年归家守丧的时候,对于这个厉害二姨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亲娘与三姨小姨的叙述,还有坊间的各种传闻。
    据她亲娘所述,她那个传奇二姨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了与一般孩童的与众不同的一面,才出牙齿就咬了曾大母,曾大母不许她念书,她二姨就离家出走跑到蒙学求里面的女先生让自己念书。
    等她二姨有了书念那更是不得了,从早到晚都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干活的时候也在看,以至于放牛的时候牛跑了都不知道,家里没有墨水纸张让她练字,就蘸清水在饭桌上写字。
    一开始考女学也没人支持她,于是她二姨便不再与家人说笑,更加痴迷课业,以至于到了抑郁发狂的地步,以最沉默与坚定的姿态表明心迹,家人不忍让她去考女学,其实没人觉得她能考上,结果谁也没想到,她那年九岁的二姨其实是不世出的小神童,最后以全南直隶第七名的成绩得以入学,是当年女学收下的年纪最小的学生。
    在女学期间,课业成绩排名年年保三争一,气势也一年比一年大,三姨能去学医是她舌战全家的结果……
    总而言之,在她娘嘴里,她二姨十九岁考状元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毕竟她二姨自打出了娘胎就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惊天动地,只是之前乡下人蒙昧,反而将她二姨的坚定与独特当作一种叛逆与疯魔,之后才后知后觉她二姨的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