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十三年这一届春闱考生人数高达四千零九人,一科考完就是四千多份试卷,四科就是一万六千余答卷,除去正副主考官,二十个同考官每人平均下来要过手八百份试卷。
    二月初九考首场,首场考完的试卷并不是立刻交付至帘内阅卷官的手里过目,中间还有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中间流程,初九傍晚考完,祝翾这些帘内阅卷官最早也得等到十一日早上才能拿到完整的答卷。
    二十五六日揭榜,满打满算的阅卷时间也不过半个月,每卷试题量又多,还好弘徽帝推行了赋分制度,阅卷官们又提前商量出了得分点与赋分标准,不然只凭阅卷官的主观判断去挑选优秀的试卷、黜落平卷劣卷就是一个大工程。
    有了赋分制度,自然是分高的往主考官案前放,分低的往下淘汰无需再二次赋分,但为了阅卷公正,每道题旁考官们还得给出评语,阅卷的工作量依旧繁重。
    十一日早上,祝翾与众同考官们一道吃了早饭,流水一样的答卷就被送了进来,祝翾在阅卷前与众人开了一个阅卷标准的短会,再次确定了每道题的赋分规则与给分范围,然后便麻利地开始给同考官们发派试卷。
    祝翾自己也领了一部分试卷开始初阅,很快整个阅卷大厅内只剩下翻页与下笔的声音,头一沉,就看试卷看到了中午,祝翾猛抬头,只觉得后脖颈酸胀,她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边出声道:“日过正午了,大家歇一歇,吃过午饭,咱们再继续阅卷。”
    她一出声,众人也一一抬头,中间夹杂着“嘶”的轻呼,看来不只她一个人低头低得脖子发酸。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桌案,然后去了侧厅用饭,阅卷官的饭菜比考场里考生们吃的要好许多,但大家也没心思品尝滋味,都在互相交流进度。
    “你一上午看了多少?”
    “三十份。”
    “那你得抓点紧了。”
    “我才二十五份。”
    “我看了四十余份……”
    讨论完进度,大家又在互相讨论自己上午看到的好卷或劣卷,一般也只有答得极好和答得极差的卷子会被阅卷官清晰记住,考生们都是举人,不学无术的门槛也还是有些高的,所谓的答得差的卷子就是题目理解得南辕北撤、写了一堆但是赋分为零的类型。
    “还是祝大人出题刁钻,题目里设置的陷阱,我这里有好几张考生真跌了进去,和咱们之前预判的一样,就是这么一个错法,写了一堆,我一看开头就知道全答偏了,直接不给分。”
    “还是没学到位,要是多看过几个版本对比的,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答的。”
    祝翾一边扒着饭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等吃完碗里的饭,她放下筷子,众人知道她有话交代,不再出声,都齐齐地看了过来,到了今天这个地位,祝翾早就从锋芒太盛的面嫩文官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喜怒难测、沉潜刚克的威严权臣。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众人神色,说:“上午我一人初阅了五十份试卷,大概已经能预测出考生们的大概的分数区间,你们下午每人各自挑出上午批出来的分最高的三份卷交到我案前,过手试卷与我差不多的送四份卷来,我下午就开始正式进入复阅工作。”
    “是。”
    祝翾起身离开,其他还在饭桌上的也加快了扒饭的进度,然后迅速回到各自案前按祝翾交代的开始选卷。
    到了午夜,阅卷大厅还灯火如昼,每个人案前的试卷都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祝翾看完眼前最后一卷,写完评语,打了个呵欠,然后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各同考官前一一问过进度,心里逐渐有了数,便做主道:“不必熬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日卯时二刻到这里签到聚集,然后一同过早再开始阅卷。”
    同考官们便开始收拾各自的书案,有还不肯走的,祝翾便催促对方去休息,然后监督各人锁好放卷子的柜子,等所有人走完,祝翾检查完一切,做好最后的收尾,才正式锁上大门,吩咐完门前门后值夜的号军们,才回房休息。
    次日卯时,祝翾是阅卷官中第一个到阅卷大厅的,她开了门,检查完众人的书案,便坐了下来,一边阅卷一边等着众人到齐,颜綦虎与颜丹兕姐妹俩是在祝翾之后到的,颜綦虎才出门,她妹妹颜丹兕就跟扭糖一样缠了过来,颜綦虎淡着脸又不好说她,只好任妹妹拉扯自己的袖子傍着自己走。
    颜丹兕还以为自己与姐姐会是最先到的,拉拉扯扯的,也没个正形地扯着颜綦虎的袖子就进来了,结果发现祝翾已经到了,正端坐着,颜丹兕忙松开颜綦虎,祝翾抬眼,这对姐妹的动作她都已经看到了。
    这对姐妹在官场上对外也没什么交集,性情更是一冷一热,政见也不完全相似,没想到私下却是这样相处的。
    颜丹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声音欢快:“祝尚书,您这么早就来了,您真辛苦。”
    颜綦虎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神色不改地站着对着祝翾行了一个下官礼:“见过祝尚书。”
    颜丹兕刚入仕的时候被祝翾带过,之后也依旧是祝翾的下属,与祝翾的关系更熟,见颜綦虎行了礼,才想起了行礼,立刻行了一个礼。
    祝翾朝姐妹俩微笑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颜丹兕行完礼也没什么避讳地走到了祝翾身侧,说:“我还以为我与我姐姐会是最早来的呢,没想到祝尚书您比我们来得都早。”
    看见祝翾已经开始阅卷了,又说:“一来就干活,您真是太能干了,叫我们可怎么办啊。”
    颜綦虎没说话,自顾自地坐下开始了忙碌。
    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我起得早是对自己的要求,又不会拿这些来要求你们,时间紧任务重,宁可前头紧张,也好过最后赶不及手忙脚乱,这每一张卷子背后就是一个考生的前程,你我都是这样被选进来的,自己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郑重对待旁人的前程,维持一个公正有序的阅卷环境。”
    “您说得是。”颜丹兕也坐了下来。
    很快人便逐渐到齐了,也没有人迟到,众人吃完早饭,便继续繁重的阅卷工作。
    一科又一科的试卷被送了进来,饶是祝翾也看得两眼发花,最后一日,众人一起商议前几名的试卷,排好名次。
    今科录贡士三百四十五人,再次确定好前三百四十五人的总分,誊录的官员便上来记录分数与考生考场序号,众人传阅完名单,没有人对最后结果表达异议,都在名次上签了字。
    最后祝翾主持拆卷工作,阅卷官阅卷过程中过手的所有试卷都是遮住名字的,现在就是公开被录取的贡士的名字。
    祝翾首先拆开的是会元的试卷,会元的名字露了出来,副主考官房敬竹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会元是燕京学派出身的女学生金兆春,是北直隶女学的,曾经是房敬竹的学生。
    祝翾再拆第二名的名字,第二名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名字很是出众,正是龙维宙。
    第三名更是熟人,是祝翾同年薛静檀的女儿薛冶,薛冶比祝翾还大上几岁,中间落第过,又因为生育错过一次春闱,这回一下子就考中了第三名。
    等等,会试的前三甲全是女人!
    这还是大越开朝以来第一遭,自女子能参加科举以来,女考生人数逐渐攀升,从第一次的六十余人,发展到这一科已有九百余人,但人数上还是男举子占优,虽也出现过如祝翾、颜綦虎等跻升前三甲的女考生,但从来没有过一科前三甲全是女子的情况。
    祝翾继续拆了下去,等拆完三百余人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被录取的女贡士的人数过了百!
    足足一百零七位女贡士!
    殿试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黜落贡士的,哪怕是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这便意味着今科会多一百多个女进士,朝堂上会多一百多个科举出身的女官员。
    在场阅卷的女官员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后生可畏。”
    也有一些男阅卷官神色凝重了几分,但这些贡士也是他们一起批阅挑选出来的,在最后的名次确认书上也签了字,所以并没有人提出丝毫质疑。
    祝翾畅快地呼了一口气,等誊写名录的官员写完,就令人将贡士试卷与名单封存好,然后交付至弘徽帝案头,等弘徽帝确认名次,弘徽帝确认完名次,他们会试的阅卷工作才算正式完成,才可以彻底离开贡院。
    弘徽帝的谕令来得很快,弘徽帝对最后的名次没有任何疑义,众人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从考前出卷到阅卷结束临近放榜,他们也被锁在了贡院许多天,每日睡不满三个时辰,饭是赶着点吃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到了临界的状态,现在终于结束了,大家也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了,只想赶紧暂且松快一会——马上就要放会试的榜了,痛快休息还是不敢的。
    祝翾从正门的龙门出来,祝家的马车早已经套好在门口等待,祝翾才走到门口,沈云与祝明便迎了上来,夫妇俩没有正式送考过当年的祝翾参加科举,这也是俩人心中的憾事,这回祝翾担任主考官,他们便特地来接祝翾。
    “萱姐儿,你可出来了。”沈云一脸心疼地打量着祝翾说。
    祝翾看见自己的父母就在门口等自己,心里也暖暖的,临上马车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的方向。
    “天开文运”的牌坊与十几年前她当考生时一样,高高大大地屹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