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凌游照端着枪铳瞄准了远处的靶子,十分急促的一声,对面靶子被凌游照击出一个撕裂开的大洞,正中靶心。
    陪行的贴身武官们都忍不住击掌:“殿下,好目力!”
    已经十八岁的凌游照身形修长而矫捷,面容精致俊美,一双圆而大的杏眼总是炯炯有神的,使她看起来颇有威压,可天生的意气风发中和了她的凌厉。
    她头上戴着黑色大帽,穿着玄色的方领长衫,里面是墨蓝色的内搭,腰间别着刀,一身武人打扮,听见众人叫好,凌游照微不可查地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侍奉在一旁的千户王宜见她眼底蓄着的笑意,便知道她心情很好。
    凌游照确实心情不错,虽然已经练了五十发,但她依旧意犹未尽地继续装弹,站在另外一侧的千户晁鸣见了眼皮一跳,劝道:“您已经练了五十发。”
    凌游照轻轻扫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很快就又换好了弹药,然后端起枪铳注视着远方,对晁鸣说:“神枪手也是一靶一靶喂出来的,你们这些神枪手神箭手也该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说完,便又是一枪,又是正中靶心。
    王宜与晁鸣都是凌游照射击课的武师傅,听见凌游照还有兴致继续,便没有再说话。
    又练了大概二十发,凌游照才放下枪铳,一一拆解,然后缓慢擦拭好放回枪匣子里。
    朝左右武官道:“本宫练好了,你们自由练习吧,让本宫看看你们最近的本事。”
    她的手臂与肩膀被枪铳的后座力捣了一会,需要坐在一侧休息缓一缓,不然过犹不及。
    才坐下,伺候她的几个内侍黄门凑了过去,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宫男,这个体贴地为凌游照擦汗,那个给凌游照揉肩膀。
    如今宫内新进来的黄门都不是真正的公公,以前男人进宫要进行阉割是为了防止秽乱内廷,但如今的皇帝与太子都是女子,选进来的宫男便没有必要再挨这一刀了。
    不过维持内廷秩序的大多还是女官女史,宫男的数量只有宫女群体的十分之一,因而择选起来更加严格用心。
    宫男八到十二岁被其父母送入宫中,被选中的都是面容齐整、性格温顺的孩子,进宫之后便跟着一个老练的宦官和一个稳重的女官学规矩,同时也需要学习琴棋书画各种技能,容色最佳、天资最好的那一批便被殿中省的人挑选走,进行更精细的培养。
    中等的便是去跟着一些高级女官与内宦进行历练打杂,资质最差的便被培养成杂役,到了二十五岁,无品或低品的宫男便可出宫回家。
    宫男在未发育的年纪入宫,但总会变成男人,于是宫规禁止宫男宫女之间互相狎昵,发育成熟的宫男如果有调戏宫女的情况,立即发还其家进行问罪,其父母也要被牵连。
    但也禁止地位高的宦官与年长女官利用权势去胁迫低级的年少的宫男为情人,所有宫男在名义上其实都是皇帝与东宫的情人预备役。
    凌游照十五岁之前,身边伺候的都是女官女史,夹杂一些宦官与保护东宫安危的男性护卫。
    过了十五岁,殿中省便送了二十个宫男进东宫担任内侍黄门,都是与凌游照年纪相仿或只小她两三岁的美貌伶俐的宫男,这些都是资质最好的一批,被殿中省培养得略有文采,且十分懂规矩。
    凌游照当然知道这批进了东宫的宫男在名义上就是她的情人预备役,太子最好不要设立真正的驸马都尉,但等太子成年之后想生育不知父的子嗣,不经历严格的驸马选拔的男子又不知道是否干净、是否存在疾病,太子也没有精力去筛选外面那些不知名的男子进行谈情说爱。
    宫男自小入宫,一言一行都是殿中省的女官们认真教养出来的贤良男子,品德不佳的、心怀不轨的都躲不过精明内官们的火眼金睛,能被东宫的宫男都是经过挑选的,等太子成年,便可以在他们其中挑选皇嗣生父,其他来来去去的宫男都能给皇嗣生父的身份打掩护。
    这些尚且年少的内侍黄门也知道自己真正的前程所在,虽然皇嗣生父不能捞个驸马做,但总有概率在内廷得到一个较高官品的内官位置,所以对凌游照十分殷勤体贴。
    女官冯证见凌游照一脸不耐,便上前驱散这些内侍黄门,说:“殿下没喊你们,哪里轮得到你们来伺候!”
    冯证自从得了势,恨不得凌游照只有她一个人近身伺候,本来位置就比她高的前辈也就罢了,那些地位不如她的却想往凌游照身侧凑的都被她挤兑下去了不少,凌游照喜欢什么,她便学什么,恨不得包圆了太子的需求。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做太子近臣第一人,所以风格上便没有那么容人,但宫男的功能是她难得无法包圆的,可这也不妨碍她视这些内侍黄门为死对头。
    再说了,陛下吩咐过,太子才十八岁,这些内侍黄门进了东宫还是不可以勾引太子的,所以冯证要死死盯着这些内侍黄门,看他们是否行为逾矩,过于轻浮的便直接被她赶出去。
    冯证看谁都像狐狸精,哪怕最老实温厚的内侍黄门,只要太子对他笑了一下,她便会在背后和同僚说:“瞧瞧这欲拒还迎的样子,哼,就是攀了高枝也没缘分做驸马都尉,都得老老实实在老娘背后低着头!”
    冯证可不怕他们其中有人会成为皇嗣生父的可能,就算成为了又如何,只要不被册为驸马都尉那便没有名分,到了年纪还是有被放出宫的可能,凌游照最后留下来的内廷男官自然也只能是识趣当用之辈。
    这些内侍黄门们都害怕冯证这个霸道女官,冯证是内廷女官里难得的名声不太好的,都说她“前倨后恭”、“一门心思往上爬”、“嫉贤妒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有脾气很小心眼的近身女官,但又因为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在太子身边也挣到了一席之地。
    她一过去,那些献殷勤的内侍黄门们都散开,冯证便摆出笑脸,轻轻地给太子凌游照按手臂,说:“殿下练了一上午,也累了吧。”
    凌游照脸色稍缓,心情也好了些,还有兴致点评冯证:“你是越来越独了。”
    冯证笑着道:“是他们不懂规矩,还需要再管教管教。”
    凌游照微微挑了挑眉,颔首道:“殿中省送来的都懂规矩,到你嘴里反而没规矩,本宫看你是最没有规矩的。”
    冯证便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帮太子按手臂,太子觉得手臂不酸了,见萧巽常走过来,冯证也起身行礼,萧巽常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给太子行礼,给凌游照递来一封信。
    凌游照见是祝翾的来信,面露喜色,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抱怨:“祝少傅归家好几个月了,才舍得给本宫来信。”
    冯证便立刻附和道:“殿下是想祝少傅了。”
    太子翻着信,嘴角含笑,却否认道:“谁想她了?都这么大了,也不是离不得老师的人了。”
    太子细细看完了祝翾写的信,祝翾写的信都是亲切的问候,自从她成了东宫的少傅,私交便密切了许多,祝翾的信中交代了自己家里的变化,凌游照喜欢祝翾跟自己交代这些,这显得她们关系密切交心,祝翾写到最后,略提了一嘴宗室选驸马的事情。
    凌游照心满意足地合上信,交给最信任的萧巽常,让她收好,然后问冯证:“最近宗室选驸马都尉可有趣闻?”
    冯证消息极其灵通,见凌游照问,便早有准备似的,压低了声音说:“臣听说,天都观的道士都被羊司宫令看起来了,外面还没有走漏风声。”
    凌游照觉得冯证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便忍不住皱眉:“本宫问你选驸马的事情,这道士与驸马能有什么相干?”
    说到这里,凌游照也想起了什么似的,渐渐反应过来,问冯证:“姑母早年身边有一个极为得宠的面首,说是个道士,好像就是这天都观的。”
    冯证立刻回答道:“这天都观就是惠国长公主建的,道观的主人法号无为,生得仙风道骨的。”
    凌游照平时也与宗室们交际,知道一些宗室家里的秘闻,无为这个名字一出来,她就耳熟了,说:“不是几年前就给我表姨赶出去了吗?”
    冯证冷笑道:“离了长公主,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这无为哪里舍得呢?自然是又得了惠国长公主的垂爱,又得了势。都是道士了,还不清修,如此贪恋红尘,可见这男子都是会顺杆儿爬的,给点脸色就想蛊惑尊长谋私……”
    冯证说着,眼睛却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年轻的内侍黄门们,几个黄门面不改色地站着,能到东宫的都是性情温和、不把喜怒摆在脸上的。
    萧巽常见冯证刺新来的内侍黄门,便开口接过话茬,解释道:“臣也是听御前的人提起,说长公主身边的无为惹了祸,连累整个道观的道士都被排查。”
    凌游照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说:“这时节出事,又是姑祖母身边的人,只怕是搅了选驸马的是非,哼。”
    说着,她也没心思看将士操练了,挥了挥手,便起驾去了体己殿。
    到了体己殿,吕玉女迎了过来,恭敬行礼:“见过太子。”
    然后她微笑着拦住凌游照:“太子您不方便进去,陛下现在有事。”
    凌游照见站了几个惠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在廊下等,就知道惠国长公主在里面,自己进去尴尬,就说:“既然陛下不方便,本宫这便回东宫了。”
    吕玉女微笑着目视她离去。
    体己殿内,弘徽帝惊讶地看着惠国长公主,声音里都带着满满的怒气:“姑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