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祝翾郑重地将杨秀莹送给她的千纸鹤放在了书桌上的窗台上。
    当年她考中了状元归乡,因为看到了聪慧但因为家贫长辈偏心而无法念书的江凭,她想到了许多成长过程中看到的听说的因家贫、因得不到家中资源的失学女童案例。
    哪怕到了现在,女童依旧存在教育贫困的问题。
    正因为她不想再多几例女子因贫失学的案例,所以当年的她选择做了那个资助者。
    从元新十六年起,祝翾每年都资助大概二十名青阳镇贫困儿童的蒙学书本费与营养费,同时资助十位蒙学结业成绩优异的女童再教育至十五岁的全部学费,前一笔开销不大,毕竟蒙学属于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二十位乡下孩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对于女学期间就攒了不少钱、已经做官的祝翾而言没多少。
    但后面再教育的经费就高很多,出了蒙学,后面便不是义务教育阶段了,这个年头能让自己女儿安安静静读书读到十五岁左右的也不是普通人家。
    况且对于大部分孩子而言,考上国家包吃包住的官学是很难的。
    像祝翾的母校应天女学,因为开放了各府的女秀才生源,直读的小女学生生源就少了,也更加严格了,毕竟直读的小女学生第一次下场是可以跳过基层选拔直接考举人的。
    大部分女童都是考不上应天女学这类含金量极高的免费女学的,出了蒙学,其他再教育的私学或者官私合办的学校的学费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们能轻轻松松付得起的,就算是专门为了帮助就业的职业学校的学费也是不低的,像辛禅因办的那种带点慈善性质的职业学校还是少。
    祝翾出于现实各种因素的考虑,给了家乡的女孩子们再教育的资助。
    她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令宁海县有了民间助学组织,这么多年来,她资助的女孩子们各有出路,继续精进本业的有上秀才的、有做了乡吏的……
    为了生计学本事的有去学医的、有去精进裁缝女工手艺的、有去学木工手艺的、有去学兽医的……
    祝翾回乡之后,这些受过她资助的女子也有一部分会特地上门拜访道谢。
    虽然只有两个女子通过科举做了举人,大部分依旧还是普通人,但基本上都能自力更生,有教书的,有在各官府衙门当基层吏员的,甚至还有在官办工坊吃上技术饭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偏科,去精进了理学,之后便去考了制造局名下的一家官办军工的岗位,虽然不算吏,但有一半的薪水是制造局支付,工作待遇很好。
    之后她因为在岗位上研究突出,拿到了的去京师大学理学院精修的名额,那个名额全厂一千多人只开放了三个,等再学成之后,她便算“初级博士”了,同时也会领军衔,算是官方聘请的研究人员。
    对于这些没有进行科举但有突出技术的研究人才,官府启用的是按技术工龄待遇进行考评的博士职称制度,博士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特高级四种待遇,初级博士官品视为正九品,但薪资待遇是按八品为底薪发的。
    又因为军工厂的特殊性,在特殊岗位有博士头衔的都视作技术类军种了,可以直接挂衔在某卫某所之下了,这类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突破高级、特高级的待遇,基本上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官员,一种既算文官、又有武缺的技术类官员。
    总而言之,哪怕不科举,只要能够继续学习专进某种特长,基本上这些女子都能在成年后做到自食其力,各地工商业发展下来开创的职业分类也越来越多,只要能够自力更生,这些女孩子就算摆脱了一部分的旧命运。
    在知道她资助过的女学生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之后,祝翾更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她当年帮不了杨秀莹这样的存在,却无意帮助了她的女儿摆脱了母亲的旧命运,获得新生的女儿也使得自己的母亲的后半生柳暗花明。
    祝翾看着杨秀莹送给她的展翅欲飞的千纸鹤,心想,她要坚持将这样的事情做下去,虽然她没办法帮助所有拥有这种困境的失学女童,但多帮助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多一条出路。
    ……
    元奉壹的行李早收拾好了,祝翾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祝翾进来,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端出一双靴子,仔细拍了拍。
    他抬头朝祝翾温柔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好做完了。”
    说着,他拉过祝翾的手,把刚做好的靴子塞给她:“你试试吧。”
    元奉壹在她跟前总是很认真,他办差事认真,写文章认真,低头做针线都如此专注和认真……
    祝翾十分受用元奉壹这种无微不至的认真,她觉得元奉壹认真且温柔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元奉壹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祝翾便打算满足他的期待,开始褪自己脚上的靴子,元奉壹见她愿意试,便直接蹲下,手掌托起她的小腿,打算为她褪下靴子,抬头笑道:“我帮你穿上吧。”
    祝翾觉得元奉壹因为马上要去京师而离开自己所以变得十分肉麻,她拍了拍元奉壹的手,推辞着说:“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元奉壹看出祝翾真的不愿意让他帮忙,就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祝翾换上自己给她做好的靴子。
    祝翾穿上靴子,下地试着跺了跺脚,元奉壹在一边问:“合脚吗?大了还是小了”
    祝翾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新靴子,说:“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完,她抬头,发现元奉壹眸中带笑,他以一种十分专注而深刻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朝元奉壹:“你也不用这样照顾我,照顾得跟伺候我似的,搞得我像在欺负你一样。”
    元奉壹很坦荡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官位高要讨好你才做这些的,我就是很享受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愿意满足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必感到难为情。”
    祝翾难得有些怀念刚在一起时还有几分羞涩的元奉壹。
    在一起待久了,元奉壹就总是这样温柔又坦荡地照顾她的一切,恨不得包圆她的饮食起居,可惜他也做官,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日常做这些满足一下。
    祝翾撑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去京师了,所以舍不得我吧”
    元奉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祝翾看他不说话,我是不是让他难堪了,她心想。
    于是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谁知道元奉壹却突然开口:“如果是呢”
    他抬起眼睫,眼神温柔,却也透着一副任对方处置的自暴自弃,他问祝翾:“萱娘会觉得我黏人吗?会厌弃我吗?”
    祝翾也跟才认识元奉壹一样,有些新鲜地微微挑了挑眉:“我是做了让你觉得患得患失的事吗?在你心里我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奉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站起来,坐到了元奉壹身侧,十分认真地捧着元奉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表哥……”
    元奉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祝翾很少私下喊他“表哥”,祝翾发现他的脸都比刚才红了,不由失笑:“怎么只是叫你表哥,你也这样……”
    元奉壹偏开眼神:“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想坏了才这样,你是觉得我太好了,所以患得患失,你太喜欢我了。”祝翾很认真地下了诊断书。
    元奉壹一脸坦荡,表情淡淡的,又看向祝翾,问:“萱娘,那可怎么办呢?”
    祝翾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姿态还是招人怜爱。
    于是她对元奉壹很正经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奉壹,而且你能让我放心喜欢。
    “未来变化万千,所以我不许诺以后,但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一直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元奉壹来说明显是十分动人的话,比那些情话更好听,他十分认真地问祝翾:“我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觉得是。”祝翾也很认真地说。
    然后她靠近了元奉壹,没有亲吻,只是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元奉壹的额头,算是安抚,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坦荡地告诉元奉壹:“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元奉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颈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你,萱娘。”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祝翾便开始给元奉壹交代正事:“朝廷上若有异动,你能说的就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回去替我向家里徐芳她们问好,替我看着家。”祝翾又嘱咐道。
    元奉壹依旧是点头答应:“我会的。”
    “好好当官做事,好好照顾自己。”祝翾最后说。
    元奉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四个月探亲假快结束了,元奉壹还是带着行囊走了,他已经快有二十年的光阴没再回过宁海县了。
    这次回来,祝家的孙大母祝大父相继离世,王家的姨母祝晴虽然还惦记着他,可是他们也只真正相处了一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祝晴记忆里像猫一样的可怜男孩元奉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成年男人,一些相处自然也隔了一层。
    但元奉壹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亲缘浅淡的人,所以只要给过他温暖的,他都一直在乎着,他珍惜着记忆里的那些温情,何况现在的他并不孤独,他在祝翾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