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台,祝少卿祝翾大人来了,说要见您呢。”皂吏进去通报道。
    宋良儒正站在檐下逗一只画眉散心,听见皂吏的通报,心情也坏了几分,语气倒是气定神闲,说:“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您忙公务呢,邬大人已经去见了,横竖有他款待。”皂吏很贴心地说。
    宋良儒听了,忍不住骂道:“邬天佑这个孙子,狗拿耗子倒勤快!”
    苏州出现罢工酿成了民乱,宋良儒作为当地知府,任上出了乱子,非常影响考评,宋良儒外地过来做官的,与本地那些大户利益相关也有限,出了乱子也掩不住,只能往上报了处理。
    邬天佑作为同知,担责却比他有限,这个时候倒有劲头巴结京里的人,显现出他的办差的“苦劳”。
    宋良儒将挂着画眉的架子拿了下来,放在另一个皂吏手里,说:“收下去,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去见人。”
    祝翾坐在衙门后面的会客主厅里,邬天佑坐着朝她客气笑道:“祝大人特地来这么一遭,是所为何事?”
    祝翾只是说:“等宋府台来了,我们再议。
    邬天佑见宋良儒还没来,便说:“宋大人事务繁杂,只怕不得空,您也别白走一趟,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解决不了的,便替您给府台大人传话。”
    话音刚落,宋良儒便端着步子进来了。
    宋良儒看都没看邬天佑一眼,直奔着祝翾道:“祝大人,您可来了,这罢工的事一直撂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既然派您下来了,咱们做事也能拿个章法。”
    邬天佑便讪讪地站着,让出了主座的位置,等宋良儒说完了话,站在另一头的位置旁行了礼:“属下见过府台。”
    祝翾也起身朝宋良儒行了礼。
    宋良儒直接坐下,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邬天佑,说:“这位置还有些热,倒是劳烦咱们邬同知邬大人替我们知府衙门招待祝大人了。”
    邬天佑坐下,脸皮微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我们苏州府的父母官与顶梁柱。您一日要办的大事没有百件也有八九十件,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四五百件,下面那些县衙、上面南直的什么事都是找您。
    “我也是怕您分身乏术,免得怠慢了祝大人。我才刚坐下,和祝大人什么都没聊呢。”
    宋良儒知道邬天佑不是十分怵自己,都是上面正儿八经派来的官,到了这个品级,他不像下面的县令,全看宋良儒的脸色说话,升调贬降主要还是看南直的户部情面。
    宋良儒与他也没有竞争关系,知府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很少是已有的同知升上去的,邬天佑如果升了知府,也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官。
    微刺了邬天佑一句,宋良儒与邬天佑本质上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当着祝翾这个外人的面下邬天佑的面子。
    宋良儒便转头看向祝翾,只拿眼白对着邬天佑,他坐着朝祝翾略微拱了拱手,说:“祝大人有何指教?”
    祝翾也觉得宋良儒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之前她刚来的时候,宋良儒态度还是很谦卑的,但进了知府衙门,宋良儒对她的态度就寻常了许多。
    宋良儒觉得他一个四品的知府没道理在自己的衙门里还那么上赶着巴结祝翾这个京官。
    祝翾再御前红人,也只是鸿胪寺的官,管不到知府衙门里,真正该巴结她的应该是下面的市舶司与督造府。
    再说了,苏州府是富贵地方,能到这里做知府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宋良儒还有一层看不上,他觉得邬天佑太巴结祝翾了,在知府衙门里还这样巴结,也是丢了他这个做上峰的脸面!谁还不是文官了?又不是真正高品的京官,能比地方官高贵多少?
    祝翾便问宋良儒:“宋大人,我也是刚来,对本地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以前也有罢工,但从没有闹过这么大的,这陆家的女工是为了什么缘故?”
    宋良儒便说:“还能为着什么缘故?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吗,陆家也确实抠了些。女工做工要么按天计钱,要么按照件数计钱。
    “这陆家呢,搞了一个奖惩制度,这也正常,但是搞下来只有惩没有奖,女工做了一天工,竟然还有要倒给钱给主家的,这当然有人不干,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闹了起来,她们女工里有十来个人做代表去问主家要说法,肯定没要到,就开始罢工了。
    “罢工越闹越大,本来我也不乐意管,只是叫下面县与有关衙门督促一下陆家解决问题,劝一劝这些女工,结果倒好,一下子全弄罢工了。
    “把其他几家的女工也弄得浮躁了起来,也有跟着罢工要涨工钱的,陆家的闹得太大,这么多女人,聚集在一起,天天想着闹事,怎么可能不出事?
    “没多久,就发生了暴力冲突,陆家的仓房与织布厂烧了起来,又死了人,我也该出面了,甭管是为了啥,闹成这样不就是暴民吗?”
    祝翾知道宋良儒虽然利益与织纺不相关,但是他到底是本地一把手,任上闹出这样的事,自然只会嫌这群女人会找事,把这事定为“民乱”是最省事的。
    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别管这些女工什么缘故闹的事,多半都是她们本身就是暴民,那关起来的十几个女人就是反朝廷份子,下面的女工被她们蒙蔽了闹事,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他最多就是失察记过,却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但若是按照“罢工”处理,事反而大了,罢工常见,这么激烈的罢工可不常见,火不会无端烧起,总有具体的缘故。
    在这次罢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次小规模的罢工?为什么当时官府没有重视?
    假如是因为陆家剥削女工导致的罢工,冰冻非一日之寒,女工们之前有没有到当地衙门上诉过?当时解决了吗?
    假如没解决,那么是什么缘故?如果解决了,又为什么闹成这样?
    往前查就有一堆的旧账,往后推又有一堆的事情。
    苏州府得做出表率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这样下去就得彻底整顿本地织纺行业,但织纺行业哪里那么容易整顿,当地的大户又哪里舍得让利?
    事办不成还要惹一身骚,办越多错越多。
    这种下克上的事件对于江南士大夫阶级来说也是胆寒的,今日女工能罢工烧厂,明日家里的雇仆岂不是敢杀主家了?后日佃农难道不敢扛着农具砸地主门了?
    不管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的苗头不掐灭,谁都害怕,都造反的人了,谁还去问人家的苦衷?
    不仅是宋良儒希望将此案归为“民乱”,南直隶的上司与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都希望如此定案,从严处置,给其他胆子大的“预备役暴民”一个提醒。
    祝翾很不意外宋良儒的这番回答,她又问:“罢工的这么多女工都在何处,你们如何安置?”
    宋良儒答:“自己承认被验证是领头的关了死刑牢里,也呈了死刑报告上去,省里几次开会意见都是死,但京里还没有最后的批复。
    “其余情节比较严重的疑似也是骨干的有两百零三人,这两百人每次罢工都参与,一次不落下,还自己私下制作传单,给其他大户名下女工,动员人家一起进行罢工。
    “这些人也关在牢里,判绞或流,大家意见不一,我便只陈述了情节上去,以京里意见为准。
    “剩下的全是乌合之众,牢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她们的罪行情节还得看前面那些人的轻重来判,人也多,打了板子要是死了人,只怕又要生事端,暂时先放回去暗暗盯着。”
    宋良儒还算本地官员里稍微有几分良心善意的,没真的一口气把两千多人都抓起来,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
    他偶尔也有几分后悔,若当时现场定义为“民乱”,对于“暴民”便可以当地诛杀。
    但是女工们没冲击官府,宋良儒当时也还是当着罢工处理,事后留下这么多女工,罢工想升格为“民乱”就有些麻烦了。
    事后,上面也有人背后斥责他做事留了善心,倘若他直接把女工们都按照暴民当场诛杀了,怎么定罪就是他们说了算,现在留下这么多活口,连本该判死的十几人京里也一直没敲死章,还派了祝翾过来,后面的那么多人怎么处理都成了麻烦。
    宋良儒虽之前有几分后悔,但见祝翾来了,反而放了几分心,他要是真当场定义暴民杀了那么多人,陛下问起来全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责任,反正想活人死容易,杀了人要死人活却不可能了。
    那么大的案子若是陛下觉得他办不好辜负太多人命,那倒霉的只有他了,其余衙门反而摘清了。
    他把活口都留下来了按照正常死刑流程一步步上报,责任就一层层分摊上去了,急的也不是他一个了。
    宋良儒虽然因为某种顾虑与几分良心留了所有女工活口要更多官员一起头疼,但他还是想“让活人死”的。
    他的想法就是诱导祝翾把“罢工”变成“民乱”,然后该死的死,该流的流。
    祝翾再问:“你们死牢里关了多少人?”
    宋良儒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要掩瞒的了,他说:“原来是十七个,有一个自己吊死在牢里了,尸体还留着,您可以再找仵作看。”
    说到这里,宋良儒主动问祝翾:“祝大人你可要亲自见一见这十六个女工?”
    祝翾却摇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下见了要再出事怎么办,我如果要见她们会正式问审的。你先把前几次的问审记录与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