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几个女人正悄声说着话,商议着事,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蓬生警惕地站起身,与屋内其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几个女工互相交换了眼神,也纷纷进入了警戒状态,师蓬生问:“谁啊?”
    屋外人不答,继续敲门,陈小幺觉得情形不妙,直接抄起案上的烛台站在门旁,被柳春条拉住了,眼神示意她不要给师蓬生添麻烦。
    师蓬生指了指楼上,让这些女人赶紧上楼,一面扯高了嗓门问:“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外面的人终于说了话,是一道温润的女声,那人问道:“这里可是师蓬生师先生的家?”
    女工们上了楼,听到外面是女子的声音,也稍微放了些心,师蓬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便隔着门问:“你有什么事?天快黑了,我要歇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屋外那道陌生的声音却说:“师先生,我是来找你写诉状的,您开开门吧。”
    师蓬生想了想,见众女工都上了楼,不会露出踪影,便还是出了屋子,到院门前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的年轻女人,师蓬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请她进了家门,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师蓬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外貌。
    来找她的女人没梳女髻,头上只包着黑色的幞头,脑后垂下两条长垂脚,上身穿着棉布材质的毫无纹饰的秋香色圆领袍,腰间束着水田格纹样的抱腰,脚上踩着一双麻线鞋,衣着简朴,毫无簪饰。
    然而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女子一身风采光华,只见她身段颀长,芝麻一般漆黑浓密的长眉与眼睫,衬得其人面如脂玉、眸光如炬。
    师蓬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子,看出了几分她不凡的气质,心下便好奇她请自己写诉状的缘故,便问对方:“你是谁?什么缘故找我?”
    来人也细细打量了一眼师蓬生,师蓬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健壮有精力的年纪,可师蓬生的眼里神采淡淡,眼下两团淡黑的眼圈,嘴唇两角垂着,这是累惯了的人的面相。
    师蓬生只见对方朝自己客客气气拱手行了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祝翾,便是京师派来的鸿胪寺少卿祝翾。”
    说着,祝翾便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官符给师蓬生看了一眼。
    师蓬生扫了一眼,虽然辨不清真假,但见祝翾形容气质,已然信了六七分,心下不由又惊又怕,惊祝翾居然会上门找自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自己,怕的是祝翾是官,上门怕是不怀好意。
    师蓬生正想着怎么开口,楼上却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师蓬生想起楼上几个人,神魂不定,见祝翾果然抬头看向二楼,师蓬生便说:“楼上没人,倒是闹了老鼠,只怕是老鼠的动静。”
    正说着,隔壁里间又传来咳声,师蓬生松了一口气,朝祝翾道:“里面是我的老娘,我先去伺候我老娘清痰。”
    因在苏州知府衙门里一页纸上看到了“师蓬生”的名字,祝翾便立刻派遣暗中跟随自己的潜龙卫去打听了师蓬生的信息,师蓬生在苏州城内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好打听。
    师蓬生的父亲师老爹生前便是苏州城内的讼师,师姑娘家学渊源,自己又熟读律典,也成了一名讼师。
    作为讼师,师蓬生对于穷苦人来者不拒,对于极其贫寒的人家,她还会免费帮人家写诉状、与官府交涉。
    其人对下惜贫怜弱,对上面的官吏权贵也不卑身屈膝,为人侠气有胆识,对待朋友又极其义气,对老迈病母也十分孝顺,人人都叫她“师菩萨”,在民间口碑极好,素有威望。
    祝翾要打听她,不少人都说:“有官司困难的直接去找师先生,她是最急公好义的人物,不像那些讼棍,只会往上拍马屁、往下敲竹杠。”
    大概知道了师蓬生的为人与故事,祝翾也对她产生了几分结交的向往,她便打算孤身过来拜访师蓬生,顺便了解关于女工的更多信息。
    于是祝翾趁着天色暗沉,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按照打听到的师蓬生的地址找上了门。
    从外面窄街道走进来的时候,这里与之前她看到的大户园林相比就是另一种世界,住在这里的还不是最贫苦的百姓,都是些小市民阶级,比如小商贩、小工匠,住在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一样有土地,生存起来并不轻松多少。
    师蓬生的房子看着是这一条巷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毕竟讼师在市民阶级里还算有点挣钱的职业,女讼师虽然少,却并非是本朝才有的形象,前朝民间也有几位出名的女讼师。
    在师蓬生去照顾万老娘的间隙,祝翾便开始仔细打量师蓬生的家,堂间不大,她家香案上供奉的神仙是西王母,是蓬发戴胜、虎齿豹尾的形象,这个形象的西王母执掌瘟疫与刑罚,师蓬生供奉她也算对口。
    祝翾又留意到八仙桌下摆了一个泥制火盆,还能看见里面的炭发红的情形,这个火盆刚用过。
    祝翾不由疑惑,虽然到了秋天,却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怎么就用上火盆了?难道师蓬生有什么怕冷的暗疾?
    她又发现地上有几道湿漉漉的水印子,不由沿着水印子痕迹往前看去,一直看到了木楼梯处,祝翾想起之前师蓬生二楼的动静,难道师蓬生家遭了贼?
    她抬眼往上看了一下黑洞洞的楼梯口,没看出什么,便转身坐下了,她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里,她不能太自在。
    里面的万老娘还在咳嗽,祝翾被万老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忍不住又想,师蓬生的老娘确实身体老弱,师蓬生照顾这样一个老娘也不容易。
    她正想着,万老娘的咳嗽声盖过了其他的动静,等祝翾心下生起警觉时,便发现自己颈脖侧已经多出了一根尖利的锐器,是秃烛台的尖刺,若扎上来,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祝翾只觉自己大意,竟叫人暗算了,她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谁,便欲抬头去看,却只听到一句:“不许动,不然我扎死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祝翾一边偷偷摸着抱腰里的短匕首,一边保持镇定,问:“你是谁?为何暗算我?我才来苏州,并没有得罪过谁。”
    女人说:“你就是祝翾,对不对?”
    祝翾皱起眉头,忍不住认真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嘴上却平静回答了:“我就是祝翾。”
    “你找师先生有什么事?”
    祝翾便说:“只是问些事情而已。”
    “别骗我了,你也是一个官,和他们都是一伙的,这样鬼鬼祟祟上门找师先生能有什么好事?”拿着烛台的女人大声道。
    祝翾更迷惑了,她刚想说什么,师蓬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陈小幺拿着烛台抵着祝翾的脖颈,其余女工站在楼梯上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情况。
    祝翾在楼下循着水印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的女工们都非常紧张,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就陈小幺敢想敢做,一个没看住,她就已经下了楼贴近了祝翾。
    柳春条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了,陈小幺拿出烛台劫持祝翾的那一刻,她们就不能赌了,万一祝翾恼了记恨了她们,后面更是她们不能承担的后果,柳春条也想起了陈小幺说的那个计划——捆了祝翾,跟官府换人……
    但是能成功吗?之后呢?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蓬生被眼前一幕惊得快昏倒过去,忙阻止了陈小幺:“小幺,你这是做什么?祝大人不曾得罪你我,快放下烛台。”
    陈小幺有些犹豫,却忍不住说:“这个祝翾警觉性太高,一进屋子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刚才还在说,捆了她跟官府换人,现在她自己撞上来,不如……”
    三两句话,祝翾便已经确定了身后人的身份,她说:“你是罢工的女工之一,是吗?”
    既然猜出了身份,祝翾也没那么紧张了,手从匕首上移开了,她继续道:“你想捆了我,给苏州官员制造麻烦?然后通过我换了你们的工友?也是一种办法,但太天真了。”
    师蓬生见祝翾如此敏锐,便对祝翾说:“都是一场误会,祝大人,您别见怪。”
    说着,她又喝止陈小幺:“祝大人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女工里的领头金蕙娘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幺,你在这里挟持祝大人,会连累了师先生的,师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不能这样报答她。”
    这句话刚说,陈小幺便立即收了手,放下了烛台,她走到了祝翾跟前,祝翾终于看清了这个胆大的女工长相,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看脸不超过二十岁,她身上湿湿的,双目紧紧盯着自己,像水鬼。
    陈小幺看了一会祝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立刻朝祝翾跪下谢罪:“刚才是我冲动了,得罪了贵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挟持你不关任何人的事,你要杀要剐要报官,便请只处理我吧,与诸位姐妹无关,与师先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不等祝翾问话,她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几个硬响头,祝翾忙将她拉起身,又看向了其余几个女工,说:“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你们的议事。”
    师蓬生也为陈小幺求情:“祝大人,陈小幺头脑一根筋,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祝翾细细看了一眼陈小幺,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小幺愣了,看了一眼祝翾,发现她是真心的,脸上不由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这个祝翾,她真的是一个好人!陈小幺越想越不好意思,那她岂不是差点害了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