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江南这一封血书,祝翾带着弘徽帝赐下的天子宝剑出了京师,从通州港坐上官船南下京杭大运河,一路停停靠靠地终于到了苏州的下船处。
    还有两个内官与她一道前往。
    一位是管理宫廷府库财产与物资管理的内府省的现任长官少监柳清雏,正是当年接应祝翾入学京师大学的内贵人。
    还有一位乃是掌管宫廷衣料进贡分配的尚服局的女官,姓王,名选章,是尚服局的尚服。
    不同于前朝末期的海禁政策,本朝在鸿胪寺之下设有市舶提举司,专掌海外朝贡贸易事项,各重要贸易港口都设有市舶司点。
    苏州府下面的太仓地处长江入海口,有大港刘家港,是重要的贸易转运点,所以苏州府也有市舶转运司的官衙。
    又因为江南是纺织中心,便也有专营纺织事项的督造府,分别是江宁督造,苏州督造与杭州督造,光南直隶便占了两个督造府。
    督造府是户部的下属单位,但也要与内廷里的内府省与尚服局打交道,看着是外官,实际上与内廷来往更密切。
    虽然督造只有正六品的官阶,但在江南权柄不算小,督造府除了管理官方纺织厂,也与当地能够做官单的大户合营大户名下的纺织厂,油水是十分丰厚的,这种位置非一般人能够担当。
    祝翾此次来江南的官方说法是来例行巡查下属单位,毕竟苏州也有市舶司的衙门。
    即便市舶提举司只是名义上算鸿胪寺的下属单位,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下属单位,鸿胪寺的官员明面上是具备这个巡查权力的。
    江南罢工又事关朝廷的贸易官单,督造府与几大户的纺织工厂也是要去看看的,柳清雏与王选章一起跟着过来就方便了祝翾协同内廷官员巡访督造府与江南纺织厂。
    祝翾与两位内廷官员一下船,便看见船下站了一堆的官员等着迎接他们。
    领头的正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后面跟着的还有苏州市舶提举司的正副提举,正提举姓汪,单字一个充,副提举姓毛,名炳庚。
    再后面便是苏州的正副督造,正督造叫张赞,却是有来历的,正是宫里张太妃的亲弟弟,鲁国公主的亲舅舅,元新十三年考中了举人,因为张太妃的受宠,便不需要考进士被直接赐了苏州督造的身份。
    张家在成为外戚之前也是苏州的仕宦之族,张太妃的祖父曾在前朝官至侍郎,张太妃的伯父是前朝的苏州知府,后投了元新帝,被赐爵永丰伯,张太妃的父亲虽然无官无爵,但她到底是永丰伯的侄女,因此被聘入宫闱,初为正四品美人。
    张家张赞这一支虽然不比蔺家这种一等一的外戚,但因为宫里的太妃与公主,与永丰伯府又是亲戚,同时掌管着苏州本地织造事项,也算得上是苏州本地一等一的豪门大户。
    苏州副督造是祝翾的熟人,正是祝翾曾经的女学同学范寿。
    范家当年富甲天下,因为献上一半家资,范寿的祖父被赐爵富庆伯,范寿祖父富庆伯去世后,范家爵位降等为富庆子,范家后来分家八房。
    范寿这一支是范家长房,她父亲是富庆伯的早逝长子,离世前膝下留下了一子一女,分别是长子范禄、幼女范寿。
    长房虽无缘爵位,却得到了范家在本地较为赚钱的几支产业的大股——纺纱、纺织、典当与杂货。
    像范夫人范妙光作为范家八支之一,得到了雕版社、古董行、范楼与香料几支产业。
    范寿的长兄范禄因为年少丧父,母亲溺爱,无人管教,是范家出了名的纨绔,少年时与陆家的几个族人赌博,一夜就输掉了范家的两条商铺街给陆家,因为其中有陆家布局的缘故,范陆二家便生分了,但也不能掩盖范禄的败家之相,富庆伯便直接将范禄关在祠堂里戒赌管教。
    可惜范禄后来依旧是吃喝玩乐、无所不作,富庆伯便对他彻底失望,转将更小更聪慧的范寿作为长房的希望,范寿虽然是姑娘,但范家实在有钱,聪明的姑娘长大了招婿也不是不行。
    范寿果然争气,小小年纪考取了应天女学,但她家是地方上挂了名的豪门商户,即便开放了科举的性别限制,范寿作为范家后人也不能直接参加科举。
    虽然已经不限制微小商户的后代科举,但文官清流里还是绝对不能有地方超级大商贾的直系后人。
    范家的财富级别注定了他家的人做官途径里没有科举这一条路。
    富庆伯知道自己去后,只有范夫人这一支能做范家的保护伞,但范夫人因顾虑女儿清名前途,便将产业渐渐移出苏州,早有避嫌之意。
    富庆伯作为伯爵,也有一个荫官名额,他知道范家男子做官更危险更容易被人盯上。
    而长房的范寿是女子,弘徽帝是更喜欢女官的,她又是应天女学的第一届学生,比范家男子更有做官保护范家的前景,便大胆跳过了儿子将荫官名额给了范寿,范寿由此做了官。
    范寿的哥哥范禄见妹妹日渐被看重,也知道上了进,可他上进不如不上进,一上进就背着家里人与谢霍两家走动,通过霍几道的关系在当年朔羌兑了空盐引赚了一大笔横财,在霍几道倒台前被富庆伯发觉。
    富庆伯身怀巨财却能在时局动乱里保得整个范家安稳继续富贵,是颇有决心与见识的,便立即将范禄逐出族谱。
    后来霍几道逆案爆发,范家才因此没被牵连,也保住了范寿这个范家希望。
    富庆伯死后,范家正式分家,范寿便出任了苏州副督造,顶起了门户。
    正副督造之后便是苏州府的其他官吏,这么一大批人站着等她,祝翾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力与地位跃升。
    先迎上来的是苏州同知邬天佑,邬天佑作为苏州府的二把手,也是正五品,与祝翾平级,他却恭恭敬敬地给祝翾行了礼:“卑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避开他的礼,然后回礼道:“你我平级,何须如此客气?”
    跟在祝翾身边的柳清雏与王选章品级都不低,一个是正四品的少监,一个是正五品的尚服,都是掌握权柄的内官。
    三人中明明是柳清雏品级资历最深,但祝翾却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两位内官都很默契地没有抢祝翾的风头,他们都知道此番过来只是为了辅佐协助祝翾在苏州行事。
    何况内臣外臣并不是一个权力系统,祝翾虽然资历浅品级不算最高的,但权柄与上限却是最高的。
    邬天佑是个人精,他在祝翾一行人下船那一刻就看明白了最年轻的祝翾是京师这一行人的核心,所以没有按照品级次序行礼,先恭敬了祝翾。
    他一带头,其余官员都将有样学样,先尊敬了祝翾,再与两位内官客气。
    祝翾在苏州这一行人中看见了范寿,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范寿穿着正七品的官服,默默站在几位大人之后,没有抬眼,她没有仗着是祝翾同学当着众人的面套近乎。
    但邬天佑注意到了祝翾多看了一眼范寿,便回头道:“小范大人。”
    范寿这才抬起眼,朝邬天佑道:“卑职在。
    “我突然想起你也是应天女学的学生,跟祝大人是同届的吗?”
    范寿还没来得及作答,祝翾便笑着说:“小范大人不仅与我是同届,还是我的同学。”
    “啊呀!”邬天佑故作惊讶状,说:“那岂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情分,小范大人,你快站前面来,我们这里也就你是祝大人的熟人了,你可要代我们好好招待祝大人一行。”
    “是。”范寿便从队伍后面站到了邬天佑身旁。
    祝翾与她客气地微微一笑,范寿也半带礼貌半带欢欣地与祝翾笑了一下,既不疏离也不攀附,分寸拿捏得十分好。
    祝翾看着范寿,脸上虽然在温和地笑,心里却在想:陆家女工罢工之后,也有范家的女工罢了工,此间的大户只怕都不是干净的。
    她掩下心事,只听见邬天佑说:“听闻祝少卿要来苏州例行巡访,知府大人早订了范楼的雅间,还请跟我来。”
    苏州知府好歹是正四品的官员,也过来站着迎接祝翾就显得过于谄媚了,但祝翾是亲自被派下来巡视的京官,也不能全然将她不放在眼里。
    所以作为同知的邬天佑便要在此时提一嘴上司,表明此地的知府很是重视祝翾的到来。
    苏州本地的范楼大股是长房的,作为范楼的主人,范寿很识趣地又靠近了祝翾几步,笑得如沐春风:“祝少卿,这边请。”
    进了范楼的雅间,苏州知府宋良儒也出现了,关于席间座次大家又互相推让了一遍,祝翾邀请知府宋良儒坐首座,宋良儒却不肯坐,说:“今日宴席专为祝少卿接风而设,岂有叫客人坐下位的道理?”
    再三推让后,祝翾坐了主座,其余人先客后主、依次按品级入席。
    祝翾一边坐着柳清雏,一边坐着知府宋良儒,等菜上桌,侍从斟好酒,所有人都看向祝翾,祝翾拿起筷子,说:“大家都吃吧,不要拘束。”
    众人方动了筷子。
    祝翾是带了秘密任务来的,这顿饭她披着假面做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与席间众人热切应酬,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席间各官员都知道祝翾如今是皇帝心腹,若是没有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也不至于惊动了她下来巡查,只是不知她到底是怀着何种目的来的苏州。
    苏州的官员都希望她真的只是例行寻访,罢工的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应付过去,到时候祝翾回京仍做她的鸿胪寺少卿,他们依旧在此地安生做官,两方各自安好,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