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拿出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
    血淋淋的二十四个大字撞入眼帘,写这些字的人大概是个底层人,字迹拙朴,有几分像孩童的“画字”,但这用血写就的二十四个大字是那样的显眼有力,祝翾捧着这份血书,只觉得这份轻飘飘的血书重若千均。
    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地抬眼看向弘徽帝,下意识问:“这份血书是何人所书?背后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你怎么会觉得这其中有冤情?”弘徽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祝翾一怔。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这里面有冤情的呢?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写下这份血书的人是被压迫的人?
    可是这用血写下的二十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祝翾忍不住低头继续看着血书上的字。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前十二个字描述的是血书主人背后的悲惨处境,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控诉。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后十二个字是血书主人的呐喊与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虽然浅显直白,但既包含了对自己遭遇的有力描述,叫人容易产生共情,也包含了真正的诉求与愤怒,这二十四字写得太好了,它却这样短,听起来不像血书诉冤,而像……
    祝翾猛地抬眼看向了弘徽帝,发现弘徽帝也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祝翾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1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2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3
    不为奴,要做人……
    祝翾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顿觉全身汗毛直立,所有能起事的底层人物所用的口号里都有控诉、愤怒,还有控诉与愤怒背后的真正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没到那个层面,但是这层怨气与愤怒,叫祝翾共情动容的同时,也肯定能让食利阶级感到忌惮与威胁。
    陛下她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也觉得写这些字的人受了莫大的委屈,想知道背后的内情?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为此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毕竟“顺民”写不出这样有血性的字,哪有皇帝想要“不顺”的民呢?
    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曾提出过驭民六术4,分别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虽然被五马分尸,但他这六术还是被当年的秦国采纳了,不仅秦朝的君主采纳了,历代君主为了维护统治某种程度上都使用过这驭民六术。
    可以说,君主专制的根基就是商鞅塑造的。
    真正拥有民本思想的皇帝存在过吗?
    说民贵君轻的君主是因为真心爱护民生,还是为了维护人心与统治呢?
    如果皇帝对百姓好,是因为皇帝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惧怕驭民过度会导致民变民怒?
    大多都是因为后者吧。
    再温顺的民被压迫狠了也是有血性的,古人说5“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假若天下成千上万的匹夫都发了怒,那只是“血溅五步”吗?不也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历代都有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害怕这些愤怒与力量吗?
    正因为皇帝会害怕,他们才需要在皇位上警醒自己,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牛羊,不能一味驭民。
    陛下她信奉驭民六术吗?陛下拿这份血书给我看是在试探我?还是她本质上和我一样同情这血书上的苦难?我可以跟陛下表露我的这份同情吗?祝翾内心里思绪万千。
    祝翾思忖了一阵,她想起了弘徽帝刚登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陛下她那么聪慧,她肯定知道对于君主而言隐晦地使用驭民六术对自己是利益最大化的。
    可是陛下推进了全国蒙学建设,推行三年义务教育,建设新学,发展科技,她不仅不打算愚民,她甚至主张启发民智。
    她也不疲民、贫民,弘徽帝一直主张减轻民役负担,提高生产力,没有通过繁重的劳作与严苛的律法使得百姓疲惫不堪。
    虐民、辱民之道弘徽帝也是克制的,她克制着个人喜好,没有将个人情绪凌驾在法律与公道之上,不滥杀不主张连坐,不叫百姓陷入恐慌与畏惧。
    正因为不遵循君王统治的惯性,弘徽帝的统治之道是艰辛的,却也是大道直行的。
    祝翾觉得,弘徽帝即便也有着身为君主的局限性,她也不是那等害怕百姓血性的皇帝。
    弘徽帝她做的事都是有益于民生大于巩固自身统治的,她有些做法甚至都有些挖君主专制的根基了。
    “外王内圣”,祝翾回忆起弘徽帝曾经东宫里挂着的字,这说的就是弘徽帝啊。
    祝翾决定相信弘徽帝这个千古独有的皇帝,她说:“倘若没有委屈与愤怒,写不出这样饱含血性与怒气的二十四个字,陛下可否与臣解惑?到底南直隶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打算遣派臣到南直做什么?”
    弘徽帝听见祝翾的话,露出稍显满意的神情,她果然没有看错祝翾,祝翾果然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知己。
    祝翾虽然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是被她的思想养大的女学生与新派官员。
    千秋万载,我见君来,寒山独见,人间无此。
    也许这个时代里只有祝翾才算自己半个知己。
    于是弘徽帝给祝翾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年初,江南爆发了一场罢工,后来发酵成了民变。
    “咱们与外国进行贸易,纺织品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船船纺织品卖出去,换回来一船船黄金白银,江南作为纺织中心,自然聚集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工厂。
    “有些朝廷与外国签订的纺织大单,一部分就交付给了江南几家大户,都是以商业起家的资产新大户,比如苏州的范家、陆家,松江的沈家、黄家,还有扬州的冒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大家资产大户。他们手下都有纺织工厂,手下有上万个纺织女工与纺纱女工。
    “今年年初,苏州的陆家手下其中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忽然组织了一起罢工,一开始是其中一家,后来是整个陆家的女工停摆,她们有一个组织,叫做‘姐妹互助会’,在姐妹互助会几名骨干的带领下,这场罢工风潮也影响了范家、沈家等大户下面的纺织厂。
    “女工罢工,那么朝廷交代下去的纺织外贸单就不能如期完成,范家与沈家的名下女工罢工到底不成气候,很快就恢复了生产。
    “只有陆家的女工最是群情激愤,陆家的主人便派监工与家下雇仆对女工们进行了暴力镇压,在过程中,出现了人命,女工里死去了几个人。
    “于是这群女工的愤怒被点燃了,她们不仅罢工,还趁夜打砸了上百台织布机,烧了仓房,陆家的族人也在进一步的冲突中伤了两个,工厂的监工也死了五个,两边都出了人命,便成了‘民变’。
    “陆家报官与苏州官府,官府自然派兵镇压,但陆家参与闹事的女工足有两千多人。
    “官府下场,她们再抵抗就是暴民了,于是站出了几名女工主动说自己是领头的姐妹互助会的骨干,是她们煽动了女工们闹事,她们愿意以自己的命偿陆家监工的人命。
    “官府抓了一大批女人,希望她们互相指认谁是罢工的真正组织者,竟然无人指认,官府只能抓了十七位一直自称自己是组织者的女人,打算处以死刑,死刑被官府批准之后便报给南直。
    “南直的官员再秘密报给朕,他们惊惧这些女人的生乱能力与顽强,便有提议朕将这些女人都从严处罚的,其中十七位自称领头的更要处以极刑,对其他几家女工进行警戒。
    “当然也有要朕不要滥杀的,他们说这两千多女人不过是墙头草,不足为惧,倘若都杀了,会使得百姓畏惧,这十七位却要从重处罚,并作为警告典型,威慑剩余的女工好好做事。
    “不管是激进的,还是不激进的,他们都觉得这些女人的行动是‘民变’,那十七位女人是无可抵赖的‘暴民’,尤其是这个什么姐妹互助会更是如同前朝的光明道一样,是无可抵赖的‘邪、教’。
    “他们都请朕诛杀这十七位女子,还要重创姐妹互助会,将其列为‘邪、教’进行打击报复,拔出民乱的根本。”
    说到此,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朕,这些女工为什么要罢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的暴乱?
    “我知道这个姐妹互助会,她们以前也会组织罢工进行维权,还会为被欺侮的女工进行诉讼,是女工中间的一个自发组织。只是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朕初闻此事,反而有几分惊喜与赏识,我的治下终于养出了如此具备血性的女人。
    “朕想,女工们组织罢工必有缘故,但群臣激愤,他们都惧怕这种血性的壮大,都要朕诛杀这些女子,将这场罢工定义为‘暴民造反’。
    “我是君主,代表了群臣的部分利益,可是我想知道罢工的根本原因,百姓的血性是压不下去的。
    “假如她们确实有冤屈有苦衷,比起杀戮,我们要解决的是罢工产生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于是我派了潜龙卫密探江南。
    “原来是陆家对待女工长期苛刻和压榨,使得女工们为了反抗压榨而进行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