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对祝莲信里说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很感兴趣,于是她便借着翰林的身份去了国家刊物总署借阅了应天近一年以来的各种报刊存档。
    因为出版刊印行业的发达,民间各种报纸层出不穷,便有一些不法群体私自刊印些虚言妄语诓骗百姓,比如邪/教组织光明道就利用了报业的发达卷土重来,一边宣传教义,一边对朝廷各种事进行危言耸听,妄图动摇大越统治基础。
    于是在元新十年,元新帝便正式下令不论官报版社还是民报版社都需要先申请登记版社编号,无编号的版社是不允许发表报纸的,私自发表报纸传播的版社,按印刷份和传播数定罪,五百以上就至少可以论徒刑了,内容危言耸听的便直接处死。
    而有正规编号登记过的版社每期刊物都必须留档,年底密封交与国家刊物总署保存刊物档案。
    这些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刊物寻常人是借阅不得的,但祝翾是翰林官,是有权力借阅刊物存档观看的,她现在更是要纂修《越述会典》的人,出入刊物总署借阅更是方便。
    祝翾将应天一年以来的报纸都筛选了一遍,在几份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成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女士在报纸上的名字叫辛禅因,一开始是在一个叫做《应天妇女杂言》和《居家日报》等妇女或生活类的报纸上刊登了补习班的办学信息,作为一种招生信息广告告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一开始办学地点就是在祝莲常去的天禧寺。
    后来祝翾又在应天官报上看到了一个较大的版面提到了这个补习班信息,这则文章标题是——《神童之母慷慨解囊,助学妇女互助补习班》。
    文章里介绍了大越著名神童舞阳县君范寄真的母亲范妙光的事迹,说范妙光乃是曾经巨富出身,百万嫁妆嫁谢氏高门,前半生“惨遭和离”,和离之后成立了不少惠民工坊,是亲民的女商,也是纳税先进大户,如今又资助了某位辛禅因女士的办学,可见范妙光夫人的仁善。
    这是一篇主要夸耀范寄真母亲范妙光的文章,文章里的女子补习班只是背景板。
    原来祝莲信里说给辛校长出资办学的某位姓范的富家妇人就是范寄真的母亲范夫人,之前祝翾一看对方信范就有了猜测,毕竟在南边一听说姓范的有钱人很难不联想苏州范氏的各个分支。
    祝翾亲自查阅完毕各种信息,大概了解了这个补习班的性质,也大概放了心,到家之后就没有再犹豫,直接给祝莲回信表达自己的支持态度。
    然后祝翾又写了几封信给自己认识的应天教育界人脉,比如尚昭、纪清等人,在信里阐述了希望这些应天当地教育界人士可以帮助辛禅因办学的原因与想法。
    了却了一桩事,祝翾就开始了她的工作——编纂《越述会典》和东宫当值。
    《越述会典》工程初定,总裁与副总裁们还在安排内容大纲与框架,具体分派到祝翾头上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很多,她便主要去当了另一份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隶属于左春坊,左右春坊都是东宫詹事府的附属机构,詹事府就设在东宫里,太女的东宫规模也算一个翻版的小皇城,东宫的正殿叫做明德殿,太女前殿起居之所叫做力政殿。
    詹事府的位置便仿照前朝三省似的,在明德殿与力政殿之侧,方便太女召见詹事府官员论事论政与辅导学问。
    左右春坊各设一位大学士领头,统率东宫属官做事,同时掌太女上奏请等事,两位大学士官职一个叫做明德殿大学士,一个叫做力政殿大学士,加上太女读书之所少阳殿的少阳殿大学士,三学士虽然品阶不高,却类似于东宫机构的议政阁三省相。
    三位大学士对皇帝也有私谏的权力,同时也可以出入真正的议政阁作为皇帝顾问,被人戏称为“半步阁相”。
    祝翾所处的左春坊领头大学士全称便是力政殿大学士,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祝翾乡试时的总裁之一顾知秋。
    顾知秋是被太女建议超拔到的力政殿大学士位置,顾知秋带着祝翾在东宫詹事府逛,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詹事府各个地方职能,顾知秋朝祝翾说:“当初你乡试时便脱颖而出,如今竟然又有缘份与你在詹事府共事。”
    祝翾与顾知秋的缘分不止于此,顾知秋是编纂《越述会典》的副总裁之一,便朝祝翾说:“詹事府的事情虽然不少,但要是你后面要是纂修会典有冲突,也可以知会我,凡事都可以有商有量的来。”
    祝翾点头道:“下官受教。”
    顾知秋又领祝翾到了詹事府的值房,说:“东宫左右春坊的属官每日也得安排人在东宫轮值,轮值的时候也和在御前一样夜里要睡值房,参与轮值的有左右春坊四个赞善,四个中允,两个谕德,两个庶子等,白日职责就是给太女分担政务,你有在御前的底子上手不会太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问同僚,不要怕。”
    说着顾知秋就把祝翾带到了左春坊的地盘,里面的官员看见祝翾进来,都起身喊了一声:“大学士。”
    便是太女所属的东宫,左春坊的东宫属官里的女官也只占了三分之一。
    而且这些正经能出入前朝的女官都是略有资历的从开国前就跟随太女的人物,祝翾这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在女官里是最年轻的存在。
    左春坊的男官平均年纪比女官小一些,都是往年科举前十的进士,从翰林院升进来的。
    祝翾看着东宫属官的男女比例,自己是东宫唯一一个科举渠道的女官,难怪太女下定了决心要促成女子参与科举,科举进官的渠道的确更加光明正确。
    女子再不能科举,开国前的女官人数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后继无人,到时候就连东宫也是男人的东宫,就算东宫主人是女人,谁又能保证往后东宫的主人还能是女人呢?
    与祝翾同担左中允的是九年前的传胪魏怀青,他是在编修位置上做了三年才升的东宫赞善,赞善位置做了大概四年,便到了中允的位置,中允的位置他也已经待了有两年,属于正常速度的升迁流程。
    魏怀青是个面相悲悯得有些苦相的男人,长着微倒的八字眉,眉目倒是清亮,也算气质独特的俊男,那几丝苦也成就了他独特的风情。
    魏怀青虽然入职九年,却依旧算文官里的“青年才俊”,魏怀青二十五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三十四岁的年纪。
    但祝翾与他比更加“青年才俊”,祝翾这个得天独厚的女三元就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到了他这个位置,魏怀青看着祝翾不免有些郁闷,一郁闷面相就更悲苦了些,但魏怀青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忮忌祝翾。
    他到底比祝翾多了好几年的东宫属官的工作经验,对祝翾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与见解。
    祝翾在同僚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自己的东宫属官职务内容,然后她发现做东宫属官并不像外面说的清贵且清闲。
    清贵是确实有的,这等辅导太女的职责,对官员的品德与学问都有一定的要求,是能够积累时望的差。
    清闲就没有了,东宫属官工作是否忙碌取决于东宫主人的地位,东宫主人是太女,还是大权在握的太女,如今皇帝部分政务都交付给了太女,一些抚军、出狩、朝会出入等事项都要移交詹事府对接审查,甚至六部一些工作进度也来找詹事府审理批条子。
    祝翾一看自己的工作内容就对太女的权柄有了具体的认知,基本非特殊国务,那种日常性的国务审要内容,是可以完全决于东宫的,门下省那边很多审查过的日常折子就是直接往东宫送的。
    这就意味着太女的詹事府不是类似于皇帝的议政阁,只是东宫范围的议政阁,而是实实在在承担或者代替了议政阁的权柄,凌太月的詹事府是实实在在的议政阁第二。
    非日常性质的重要国务内容,祝翾他们就需要再递交议政阁审理。
    于是祝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左中允,能行使的权力却是大于寻常六品的,毕竟太女享受了类似皇帝的权柄,太女的权柄再辐射在自己的东宫小朝廷里。
    六部里这个要钱那个要粮的条子都是往詹事府这里提交,六部三品的侍诏都得排着队等詹事府的人审署政务文件。
    这和皇帝跟前秘书性质的参政司直又是不一样的权力飘然感。
    她做参政司直时,别人奉承她、巴结她,不是因为司直这个职位本身能做许多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秘书,靠皇帝近,靠皇权近,有影响皇帝的渠道。
    做左中允被人敬畏,则是因为她这个位置是真的有权力决定审理某些国务和军务。
    按照常理,左中允本该也是秘书性质的,本该只是清贵,可祝翾是非常之人非常之时的左中允,她分担的便是相权的下端。
    祝翾第一日进詹事府当差就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事做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祝翾一看时刻,知道自己得抓紧出去了,然而她快要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祝中允留步!”
    祝翾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皇孙身边的岑琼珠,岑琼珠端着笑,朝祝翾行礼道:“恭喜大人得入左春坊,公主殿下有请。”
    祝翾想到自己再不出宫就不能出去了,说:“感恩小殿下盛情,可宫门快……”
    岑琼珠打断了她的犹疑:“无碍,您来不及出去就睡在值房便可,就当您夜里当值了。”
    祝翾还能说什么呢,便说:“臣这去见过公主。”
    说实话,好久不见凌游照,祝翾确实也怪想这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