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住的地方就在力政殿后殿之后,离太女不远。
    岑琼珠在前面带路,到了皇孙起居处,亲自给祝翾掀开了门帘,祝翾低头踏门而入,便看见凌游照盘着腿坐在榻上和几个穿着女史服饰的小姑娘玩升官图的游戏。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全扎了上去,用幅巾拢住,幅巾外簪两朵通草花,穿着一身琵琶袖的圆领袍,两肩绣着亲王能用的织金蟠龙图案,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中间。
    其余几个陪她玩的小姑娘最大的也没有超过十岁的模样,都是与凌游照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宫里内女官里的女史服饰,细看却有些区别,几个女孩子都梳着双丫或者双螺样式的童髻,鬓边也是各种式样的通草花。
    这几个女孩虽然与凌游照一起玩,却只是半坐在榻上,对面和凌游照玩的就站在地上,比皇孙看起来拘束很多。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来,忙要下榻,宫人伺候她将鞋穿好,她站直了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和凌游照一起玩的女孩子看见祝翾,听见皇孙喊祝翾“祝大人”,便行礼跟着喊了:“见过祝大人。”
    祝翾觉得凌游照比之前她出京的时候看着稳重了不少,以前她来东宫,凌游照一听见她的动静,就直接脚步哒哒地跑着撞过来,现在她进门了,凌游照虽然激动,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地跑过来了。
    祝翾微笑着朝皇孙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祝翾问公主殿下安。”
    “祝大人!”祝翾行完礼,凌游照已经跑到了她跟前打量她,一双眼睛直直地观察着她。
    这孩子,还是喜欢这样冲过来。祝翾在心里想。
    凌游照仰着头看了祝翾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眼严肃地评价道:“你看着好像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真叫人不放心。”
    祝翾便说:“臣惭愧。”
    凌游照可不管她惭愧不惭愧,上来就扯祝翾袖子,请她在榻旁坐了,与凌游照一道的女孩们都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凌游照就指着这几个小姑娘说:“今年我去上书房念书去了,她们都是我的伴读。”
    凌游照今年已有六岁,该正式进学了,虽然有条件依旧叫她一对多的模式接受教育,但她的母亲太女认为这样不利于女儿的成长,凌游照得有正经的学堂与同窗生涯,得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
    上书房里念书的有元新帝还没有成年的南阳、衡阳、夷安三位公主,有赵王与魏王的王子与王女,加上凌游照能念书的宗室才几个人,于是元新帝又施恩选了几个靠谱勋贵未成年继承人入宫读书,这也是别样的荣誉,同时又为宗室选了同性伴读。
    皇孙的伴读有八个,一半是从文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一半是从武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都是六到十岁的聪明女孩,皇孙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有意思的同龄伙伴,很是兴奋,虽然她也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宫女玩伴,但皇孙知道伴读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太女虽然教自己的女儿把人当人看,但也没有阻止凌游照变成一个主子。
    凌游照将来是要做皇帝做最大的主子的人,凌太月只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她学会共情与悲悯下面的人,却不打算直接灌输她超过这个时代更先进的意识,她怕把凌游照教矛盾教痛苦了,最后她连主子也不会做了。
    凌游照也渐渐摸索出来了她是伺候她的所有宫人的主子,就算她还小,但是这些宫人都得听她的,但宫人听她的,不是因为被她的聪明或者人格魅力给折服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对这些宫人有处置权,自从她惩罚过泄露话出去的宫人,那些宫人就知道他们首先不能糊弄她。
    但是伴读却不是这么回事,这八个伴读一来就很自然地以凌游照为中心,但不代表她是她们的主子,元新帝和太女也没有打算拿臣子家的小姑娘做凌游照的下人,太女选伴读只是为了给女儿选亲近的同学。
    这些伴读虽然陪着皇孙住在东宫,但每过五天是可以回家一趟的,并不是完全围着凌游照转的,要是凌游照无故欺负了伴读,那她就得被皇帝和太女骂,还得跟伴读道歉。
    赵王家的大王子只比凌游照大一岁,他也有四个伴读,赵王家的大王子脾气跋扈,先生布置的课业自己不想做,都让伴读给自己做。
    有一个伴读不想帮大王子写课业,劝他自己完成,结果就被大王子给打了,上书房最大的南阳公主看不过去就去告了状。
    结果不仅大王子自己被元新帝关书楼里罚抄了三天书,亲爹赵王也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元新帝骂完赵王,又令赵王给那个被打的伴读家里赔礼道歉,抄完书的大王子出来也被拎着去给那个孩子道歉了。
    元新帝最后说,上书房再出现这等仗势欺人的事情,欺负人的就到他跟前挨家法,元新帝有一根藤条,他的家法就是拿藤条抽屁股,太女是挨不到他的家法的,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他教训过。
    儿子不听话了,就被提溜到御前抽两下,赵王、魏王这两个小时候没少被抽过,蜀王年纪小虽然不着调,但挨的打就少很多了,再下面的皇女不好好念书是被打手心。
    凌游照看了一场赵王家大王子的热闹,也知道了她不是伴读的主子,伴读以她为中心只是因为她位置尊贵些。
    要是她想让这些伴读真的效忠她,就像那些臣子效忠站队她母亲那样,光有身份是不够的,她得有真材实料,这样人家才能够真正给她做事。
    为了叫伴读们真正信服自己,凌游照在上书房年纪虽小,但事事力争上游,她得学得比这些伴读们还厉害还深刻,但这些伴读们念书也很刻苦,凌游照年纪又比这些女孩子们小,不能次次保证第一,这让她觉得有些沮丧。
    太女知道了女儿的沮丧,就去安慰她,说:“你与她们虽然在一起念书,可你们并不是为了同一个读书目的。
    “她们来给你做伴读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念书不行就会被认为没有伴读的价值被劝退回去,所以人家念书本来就会比你拼命。
    “她们读书是为了做好伴读,为了将来做官做事。
    “而你读书是为了知道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被诓骗,也是学会辨认什么样的人是真的有才学有本事可以被你用,哪些人是徒有虚名不能用。
    “圣人的书里的东西你学了也不是拿来完全信服和遵守的,对你有利的道理与教义你可以拿来用,你得先会读书才能识书明理,然后才能识人。
    “等你坐到了母亲的位置甚至你祖父的位置上去,你就会发现你不需要做那个最会做事的人,但你得知道谁是最会做事的人,你得把这些人放对位置。
    “游照,你得好好念书,不是为了学问在上书房里做最渊博的那个,而是让书里的东西能够真正为你所用。”
    太女一番话说得凌游照茅塞顿开,她的伴读并不是她学问上的竞争对手,也并不是她做了第一人家就会服她,这其间的细微差别,凌游照一边进学一边细品。
    然后她渐渐发现她现在的地位是不能让伴读们像外面大臣信服皇帝那样信服自己的,因为她还小,她只能做到让这些伴读们觉得自己是个可靠的皇孙。
    还是好好念书吧,皇孙在心里想到。
    一旦发现她对伴读们没有更深的要求,也没办法满足人家信服自己的利益条件,她便真的无欲无求了,就真的和这些伴读们当同学处。
    就当人家是来她家里念书的,她作为主人家的孩子得好好照顾人家。
    于是伴读们也渐渐开始发自内心喜欢凌游照了,因为凌游照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欺负使唤过她们,在上书房里把她们八个都当自己人护着,玩的时候玩得尽兴,学的时候皇孙也不肯落人下风,大家就能够一起上进。
    被凌游照介绍了的伴读们都站在榻下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她们都知道祝翾,家里人都或多或少说过祝翾考科举时的传奇故事,作为女子,对祝翾这样的人都会产生几分崇拜钦慕之情。
    祝翾只是对着这几个小姑娘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凌游照明显有话想慢慢拉着祝翾说,几个伴读就识相地行礼下去了。
    祝翾挨着凌游照坐下,凌游照抬着脸很认真地盯着祝翾看,然后理直气壮地谴责祝翾:“你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祝翾刚想组织语言,凌游照又说:“你今天来看我,也不是你自己想来的,是孤!是孤叫你来,你才来!可见你一点也不想孤!你之前出去还说会念着孤呢,但孤觉得,只有孤念着你的,你就没那么想孤了。”
    一挨着祝翾坐,凌游照又变成小孩子的耍赖模样,大声地控诉她,祝翾一听到皇孙的控诉,确实有几分心虚,但还是说:“臣之前不来东宫,是不方便。”
    “那现在呢?你都是左中允了,为什么还不来看我!还要我喊你来!”凌游照问道。
    祝翾有些无奈:“臣第一日当差,手上正事还没上手,正事没做好,哪里有脸来串门?”
    这个理由凌游照虽然能够接受,但是嘴上还是说:“说来说去,你总有这么多理由与说辞,就是没那么想我!”
    “我也想殿下的……”祝翾弱弱反驳道。
    “你不如我想你,我才不到六岁,你离开一年,我可是花了我人生六分之一朝外的时间记得你,你有吗?”凌游照昂着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