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祝翾已经从护国公府回来,家里已经有客等她了。
    来人正是斜对门钱典簿的太太顾氏,顾氏手里拎着东西惴惴不安地站在那,祝翾一看就明白了她为了什么来的。
    祝翾住的这个巷子基本都是六品往下的文官在住,她的邻居有翰林院的检讨和编修,也有国子监和各部的低品官,祝翾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巷子里官阶能排到最高的那一列。
    这是朝廷分租的地盘,祝翾的宅子地段在这个巷子里也是最好的那几处,这是因为当年她状元的出身,分房的官员才愿意给她留这个便宜。
    斜对门的钱典簿的屋子就比祝翾的屋子差了些,他家后面的院墙就靠着一座有了几代历史的古园子,虽然荒在那,可是古园子的砖头都是古董,几经战乱还保存着大概风貌,钱典簿家后面靠着古董墙,墙拆不得,前面的巷子主道也不能拓屋子。
    所以他家屋子只有一进,院子也狭窄些,在这个文官巷子里算得上中等偏下的地盘。
    钱典簿同进士出身,还是打通关系才留在国子监做的京官,才没去地方上穷县当差,分到这样的地方住也没得挑。
    偏偏他家人口还不少,钱典簿与太太顾氏膝下生了就有四个孩子,钱典簿又把乡下的母亲钱老太太接了来,一家人住得实在有些拥挤。
    顾氏生的老二和老三都是姑娘,年纪与祝翾这里的江凭差不多大小,都在一个地方念蒙学,又是邻居,常常一处玩,也正是因为如此,祝翾才知道他家老太太是个刻薄人。
    钱家的两个姑娘和江凭玩,钱典簿与顾氏都没觉得有什么。
    但钱家的乡下老太太却觉得江凭是乡下人,母亲丁阿五说是祝翾老家乡下的穷亲戚,实际上就是做事的“下等人”,这种丫头是不配和她的两个孙女玩的,虽然她也没有很宝贝自己的孙女,但她的孙女总是比旁人贵的。
    钱老太太私下和钱家两姐妹说过类似的话,小孩子藏不住话,这话就给祝翾知道了,但这种素质的老太太祝翾从小在乡下看惯了,也没有认真计较过。
    那时候也是顾氏上门道歉,顾氏是巧人,知道婆母刻薄,但害怕婆母的刻薄得罪了祝翾,影响钱典簿的仕途,于是连夜做了一碟子精致的莲花酥上门赔罪。
    这回顾氏带来的是一套亲手做的八件糕点,就是八种不同样式与滋味的糕点,样式做做成福禄寿等吉祥图案,一套八件糕亲手做下来,又耗功夫又耗心思。
    平时钱老太太刻薄些,外人最多人家说钱典簿的老娘不上路子,但并不会影响钱典簿孝子的美名,钱老太太越不像样,越显得钱典簿是善忍的孝子,虽然伺候钱老太太的事情都是顾氏在做。
    但这回钱老太太做的事是钱家不得不来赔罪的,钱老太太那些日常刻薄,这个巷子有官身的人是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的,可是老太太在背后嘀咕祝翾被皇帝冷待要倒霉的事情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祝翾现在又去当差了,钱老太太扒着门缝看见了,就在家里说:“斜对门的那个女官不是惹了皇上不高兴吗,皇上都要把她关起来了,跟戏里唱的那样抄家戴枷呢,咋又出门做事去了。”
    顾氏听了,吓得一身冷汗,问了钱老太太一番,原来是之前钱典簿在家说祝翾被皇帝晾了之类的话,给钱老太太听着了,她就理解成这样了,更要命的她还出去和别的人嘀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祝翾耳里。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由顾氏打头带着糕点试探赔罪,看祝翾反应,要是祝翾不知道,就算邻居送吃的出去,知道了就让顾氏先赔完罪,钱典簿再正经上门一次。
    但顾氏一到祝翾家,看见丁阿五比往常冷淡了三分的脸色,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她婆母在外面嘀咕人只怕已经传到了丁阿五耳朵里了,传到丁阿五耳朵里,祝翾应该也知道了。
    祝翾一进门,她就先行了礼,然后痛快地认了,说:“我家老太太是乡下人,不懂外面的事,口无遮拦的,这回得罪了大人,是我家约束不当的过失。
    “大人心好人好,不与我们计较,但我既然知道老太太说了不妥的话,就不能当作不知道,老太太是我的婆母,她犯错就是我犯错了,我代她受过,这是我亲自蒸的八件糕,大人不嫌弃,就尝一尝。”
    事已至此,祝翾大约是知道钱老太太之前说了什么话,现在人家又回头当差了,她诚实认过还有转圜的余地,再掩着装作无知,才是要彻底把人给得罪了。
    丁阿五在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地给对门顾氏奉茶,心里却想:几个糕点就想把事情抹了,想得真美。
    自从钱老太太背后怂恿自己孙女远离江凭,拿江凭出身作为远离的理由,丁阿五就不怎么喜欢对门一家人了。
    她觉得对门那个老太太也是乡下出身的,儿子撞大运做了京官,就忘了自己出身,开始端起架子下巴看人了,没看到那些真有出身的官眷都不带她玩吗?
    祝翾虽然不喜欢钱老太太的性子,但当初既然没计较钱老太太的背后嘀咕,自然也不会为了钱老太太迁怒顾氏,顾氏也是个可怜人,钱老太太刻薄外人都那样厉害,顾氏在老太太那也未必好过,也没有儿媳能约束婆母的道理,祝翾自然不想为难顾氏,没必要。
    她打开顾氏送来的糕点盒子,说道:“这是嫂子亲手做的?手艺真好,不比外面糕点铺子里做得差。”
    顾氏看祝翾这样捧场,就知道祝翾懒得和他们一家人计较,心也放了下来,祝翾又朝顾氏说:“我知道嫂子是和善人,家里事事件件都亲力亲为,下面四个孩子要教养,上面又有老太太要奉养,老太太个性我也知道,便是恼她了,也不会为了她恼嫂子你。
    “嫂子你里里外外这些事不比当官的少花心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知道嫂子你不是刻薄人就够了,我与嫂子都是女人,虽然我没有成婚生养,却也知道你的难处,大家一处做邻居这样久,何必如此惴惴不安?”
    顾氏本来就因为自家老太太见不得人好背后刻薄有几分愧疚,见祝翾不仅不迁怒她,还体贴她在家的难处,一番话说得又体面又体贴,把顾氏鼻子都说得有些发酸。
    顾氏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说:“祝大人你真好,一点也不计较,虽然子不言母过,可你是知道我们家老太太个性的,我实在是怕你以为我和我家老爷在背后见不得你好,所以让老太太说了这些话。
    “真是天地良心,我再小心不过的,我家老爷官小位卑的,京里哪个惹得了?老太太虽有不妥之处,可我是她晚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
    祝翾见她如此,忍不住提了一句:“我虽不计较,可京里不仅繁华还水深,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家老太太这样的在京里自己也住不自在,话说错了万一惹了贵人更是麻烦。”
    顾氏摇了摇头,说:“我家老爷十岁出头就没了老子,是老太太孤身拉扯大的,一心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为了老爷念书出头,家里没钱是跪遍了亲戚借钱,又做活做工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病,老爷如今有了官身自然是要孝顺亲娘的,我拿什么劝呢?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老爷也不放心。”
    祝翾听到此,就不再劝了,便送了顾氏出去,叫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心上。
    等顾氏走了,丁阿五就忍不住问祝翾:“就这样原谅他们那一家子吗?”
    祝翾正了正神色朝丁阿五说:“何必为了几句话不放过人家,背后嘀咕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治不了比我权势厉害的,盯着那一家子不如我的计较,不就成了欺软怕硬了吗?他家老太太不识字没有见识,无知无畏的,口舌易惹是非,虽不适合在京里住,但我也没必要去做那个是非,随他们去吧。”
    然后又叮嘱丁阿五:“你照样做事与邻里交际就是了,觉得不舒服就别搭理就是了,别想着做报复的事情。”
    丁阿五忙摆手说:“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顾氏回了家,与钱典簿说了祝翾的态度,钱典簿便觉得自己没必要上门亲自致歉了,只当事情已经过了,顾氏想了想,又对钱典簿说:“母亲这次冒犯了对门的祝大人,她心慈不与我们计较,可要是得罪了旁人……”
    钱典簿知道这是妻子暗示自己送老太太回乡下,他便立刻反驳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顾氏见说不通,便也罢了。
    春闱开考,祝莲的丈夫谭锦年去年没考中举人,自然也没来京里赶考,祝翾本来还指望着姐夫争点气,这样他进京赶考,祝莲必然也会跟着来,她就能见一见姐姐了,她做官了不能瞎跑,见祝莲的机会难得,偏偏谭锦年又落榜了。
    祝莲人没来,倒是写了信过来,她说她靠着梳头的生意赚了一笔钱,只是后来觉得这钱赚得没意思了,就不再做了。
    她与谭锦年也买了在应天的屋子,虽然不大,但也不用再租赁屋子住了,也算有地落脚了。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去岁在乡下生了病,所以谭锦年还是把宋太太彻底接应天去了,宋太太年纪大了终究一个人住叫人放心不下。
    祝翾看到这里忍不住蹙了两下眉。
    信里的祝莲好像知道祝翾在想什么似的,在后面让祝翾别担心,她现在已经能够与宋太太井水不犯河水了,宋太太没那么容易辖制她了。
    祝莲又说应天有个姓辛的妇人开了一个民间性质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学费划算,面对的群体都是市民阶级或者小富人家的当家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