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一號选用的是液体飞弹燃料,偏二甲肼和硝酸。
    剧毒、强腐蚀,一旦接触会发生剧烈反应。
    加注过程中任何一个阀门失灵、任何一根管道泄漏,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一旦开始加注,原则上不可逆。
    化工组的李工和燃料组的徐三水站在队伍最前面,今天是他们的主场戏。
    远处,一列车队蜿蜒地驶过沙丘,燃料车,进场了。
    五点整。加注阵地戒严。
    非直接操作人员撤离至五百米外。消防车、救护车就位。卫生兵背著急救箱,在每个加注点待命。
    加注员们开始穿防护服。厚重的橡胶连体服,密不透风,能隔绝毒气。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穿上它五分钟,里面就开始出汗;二十分钟后,整个人泡在汗里。但脱不下来。一旦开始加注,至少要四五个小时才能换班。
    李工站在燃料车前,最后一遍核对燃料配比报告,並做了取样分析,確保燃料无误。
    徐三水则认真检查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天气太冷,加注管道必须提前做保温处理,否则加注过程中就可能出问题。
    他是燃料加注的总负责人,之前一直在苏国从事相关工作,当听到祖国开始自己搞飞弹时,立刻辞掉了优渥的待遇,千里迢迢返回祖国。
    今天,是他第一次站在大夏这片土地上,为大夏自主研发的飞弹加注燃料。
    他身后的加注员,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演习了一个月。每个人的表情都万分凝重。
    “一號管,压力正常。”
    徐三水说完,看了看身后的加注员,儘量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別紧张,都放轻鬆。”
    没有人知道,他的大腿一直在抖。
    李工走过来,挨个给加注员紧了紧防护服的扣子。“同志们,怕,很正常。”他拍了拍大家的肩膀,“就一条,手別抖,能不能做到?”
    “能!”
    应答声整齐划一,声如洪雷。
    五点二十分。
    “加注开始。”
    第一根加注管连接上飞弹尾部的加注口。燃烧剂——偏二甲肼。
    徐三水站在主控阀旁边,盯著压力表看了三秒。
    用这三秒,平復所有人紧张的呼吸。
    然后——
    “开阀。”
    第一名加注员转动手柄,阀门一点一点打开,管道里传来低沉的液体流动声。压力表指针跳动——正常。
    他没有鬆手。
    加注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他的手必须一直在这里,直到加注完成。
    身后,另一名加注员负责盯著另一块压力表,监视这条管线的末端压力,每三十秒报一次数。
    “末端压力正常。”
    管道中液体流动的声音很稳定。
    另一侧,硝酸加注同时进行。
    负责氧化剂的加注员叫付石,三十多岁,是从动力组跨专业转过来的,他的动作虽然比其他人要慢,但胜在每一步都极其稳定。
    硝酸管道是橙红色的,付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操作手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阀门上。
    “开阀。”
    收到指令的一瞬间,阀门转动。液体开始流动。
    徐三水的眼睛盯著接口处,那是整条管线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之前苏国某基地加注时,接口垫片老化,硝酸泄漏,三个加注员送进医院抢救了七天。
    这件事情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这一次,他亲手安装了垫片,就是要確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上午九点,燃烧剂加注完成。
    几位加注员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活动著僵硬的手指。四个小时过去,他们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防护服里面全是汗,他们需要下去休息,换另一批人来工作。
    徐三水不能休息,他要留下来,带领技术组检查弹体的密封件,极寒天气下,金属和橡胶容易变脆,如果耐寒性能不够,有可能会產生开裂,导致燃料泄漏。
    这在飞弹发射中是致命的。
    好在,经过反覆检测,所有密封件完好无损,一切正常。
    下午两点半,氧化剂加注开始。
    轮岗后的加注员站在加注阀前,盯紧了管道接口。
    下午五点四十分,氧化剂加注完成。
    隨著最后一个阀门关闭。压力表归零。
    全部燃料加注成功。
    飞弹接通地面空调,以防止燃料和氧化剂在低温下变得粘稠,甚至凝固。
    至此,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是决定成败的,发射前最后一次全系统检查。
    十一月二十二日。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的寒风依旧刺骨,发射场上却早已一片忙碌。
    各岗位工程师迅速到位,一场关乎国之重器升空的“终极体检”,正式拉开序幕。
    王总设计师带著测试组,拿著可携式光谱仪,一寸寸地扫描箭体外壳。低温环境下,蒙皮材料容易出现肉眼不可见的应力裂纹。
    除此之外,弹体尾部、发动机喷口、燃料加注口周围,每一寸都要確保数据稳定在绿色区间內。
    四十分钟后,他收起光谱仪,对旁边的记录员点了点头。
    “箭体结构正常,无裂纹。”
    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下这一行,王总设计师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
    “制导系统自检开始。”测控中心的指令通过无线电波传遍全场。
    黄伟志站在主控台旁,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
    那是“长剑一號”的大脑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思考。陀螺仪的漂移率、加速度计的归零值、导航计算机的运算逻辑……每一项指標都必须精確到小数点后四位。
    “陀螺仪正常。”
    “加速度计归零。”
    “导航计算机自检通过。”
    报告声此起彼伏,短促而有力。
    黄伟志运笔如飞,快速核对完所有数据,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边,燃料组的徐三水和李工,再次来到弹体加注接口处,进行最后的密封检查。
    弹体加注接口处。
    徐三水和李工蹲在地上,借著探照灯的光,检查每一个阀门、每一处接口。
    这是加注完成后的第十二次检查,也是最后一次。
    这里是剧毒燃料的唯一出入口,是整枚飞弹最脆弱的命门。
    徐三水手里拿著气体检测仪,探头对准接口处的缝隙。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读数稳定在零。
    没有泄漏。
    他又检查了另一处接口。同样的读数,同样的稳定。
    李工在旁边检查管道保温层。他用手按压每一处包裹材料,確认没有鬆动,没有破损。极寒天气下,保温层一旦失效,燃料在管道里就可能凝固。
    全部完好。
    徐三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但他的神情,却仍像戈壁滩的岩石一样沉稳。
    “加注接口密封完好,无泄漏,压力稳定。”他报出最后一项数据。
    李工在记录本上写下这行字,郑重地签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