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缆接口处。
    林茹蹲在冰冷的钢板上,面前是如同蛛网般密集的电缆丛林。这是地面与飞弹之间唯一的神经脉络,所有的指令、所有的数据,都要通过这些线缆传输。
    她打开强光手电,光束聚焦在第一个接口上。插头锁扣牢固,纹丝不动。她用手指轻轻拉动,確认其不会脱落。
    第二个。同样牢固。
    第三个、第四个。
    她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像是最虔诚的信徒。表格上列著六十二个接口,她就要重复六十二遍同样的动作。每检查完一个,就在表格上打下一个鲜红的勾。
    旁边,电缆组的同志们也在各自负责的区域重复著这套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电缆中有节奏地交错移动。
    四十分钟后,林茹检查完最后一个接口。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对著对讲机报告:
    “电缆对接全部正常,信號传输畅通,无干扰。”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
    林茹打开表格,在確认栏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发射场外围。
    白旅长带著警卫连,再次检查警戒线。
    方圆五十公里內,除了必要人员,已经没有任何无关人员。
    每个路口都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每座沙丘背后都潜伏著观察哨。偽装网下的雷达天线缓缓转动,盯著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白旅长走到一处观察哨前,哨兵立正敬礼。
    “有情况吗?”
    “报告,一切正常。”
    白旅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远处的塔架。那枚巨大的飞弹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笔直地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正积蓄著开天闢地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继续奔赴下一个哨位。
    几公里外的观测点。
    外弹道测量组的人正在调试设备。光学跟踪仪对准了塔架上的飞弹,镜头里的画面稳定清晰。雷达天线缓缓转动,扫描著周围空域。
    “光学设备调试完毕,视野清晰,跟踪正常。”
    “雷达系统正常,可全程锁定飞弹轨跡。”
    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下这两行,签上名字和时间。
    组长看了一眼远处的塔架,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
    还有时间。还能再检查一遍。
    他拿起对讲机:“所有岗位,再確认一次。”
    “光学收到。”
    “雷达收到。”
    阵地边缘。
    救护车和消防车停在指定位置。卫生兵坐在车里,急救箱放在手边。消防队员站在车外,检查灭火器的压力表。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个小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是守著。
    防护服、急救箱、灭火器、担架——所有东西都摆放在固定位置,隨时可以拿到。
    队长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都准备好?”
    “准备好了。”
    队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錶,距离最后的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
    “全体都有,无道具演习最后一遍,一定要確保所有动作高效快捷。”
    他们是最后的保障,时刻准备著应对任何突发情况,虽然,他们希望什么都不用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钱教授不时起身,走到监控屏前,询问每一项检查的细节。他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弯腰在笔记本上写几笔,然后继续看下一项。
    刘司令站在帐篷门口,望著远处的塔架。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著。
    双手紧握在身后。
    眼底没有表情。
    “报告首长,全系统最后一次检查完毕,所有数据正常,无任何隱患,具备发射条件!”
    当发射总指挥的匯报声,清晰地响彻在指挥帐篷內时,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
    钱教授抬起头,接过总指挥递过来的报告,在“是否同意发射”选项后,率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司令转过身,大步走过来,拿起报告看了看,也在同意二字后,写上了自己名字。
    “通知各岗位,做好发射准备,静待发射指令!”
    入夜。
    发射场没有夜晚,只有无穷无尽的灯光。
    各系统的负责人都聚集在指挥所,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钱教授主持会议。
    预报员打开气象图,上面画著几条红线,是被標出的高空风走势。
    “各位首长,初步预测,明天九点二十一分到十一点零七分,一万米以上空域风速低於每秒十二米,是明天最佳的发射窗口期。”
    钱教授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同志们,窗口期已经確定,你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眾口一声,斩钉截铁。
    钱教授转向刘司令,微微頷首。
    “司令,下令吧。”
    “好!”刘司令豪迈地一挥手,目光投向窗外那座在夜色中巍然不动的钢铁巨兽。
    “明天,九点二十一分,我们让『长剑』,出鞘!”
    “是!”
    十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五点。
    戈壁滩上寒风如刀。
    发射塔下戍守的战士们,已经在严寒中坚守了一整夜。
    他们的帽檐、眉毛、眼睫,都已蒙上一层白霜,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和战士们的守卫一样,指挥部的灯火彻夜未熄,仍有指战员在这里忙碌著,为即將到来的发射做最后的准备。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一朝亮剑,必动乾坤。
    凌晨五点半。
    距发射期窗口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刘司令、钱教授、王总设计师,以及各系统负责人围坐在长桌前,吃了战前最后一顿饭。
    饭菜简朴,大家吃得很安静,也都心不在焉,不时有人抬头去看掛在墙上的掛钟,每一声滴答,都像重锤,搅动著他们的心弦。
    五点五十分。
    预报员带著一身寒气推门而入,手里拿著最新的一份气象图,脚步略显急促。
    他把图铺在桌上,用铅笔点著上面的一条红线。
    “司令,各位首长,”他说,“高空风场出现异动。原定九点二十一分至十一时零七分的发射窗口,风速峰值可能突破临界值。建议將发射时间,调整至八点四十二分。”
    指挥部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钱教授放下碗筷,和王总设计师交换了个眼神。
    刘司令浓眉皱起,“你这个伢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来报告?”
    预报员脸涨得通红,“司令,我们每五分钟更新一次监测数据,反覆核对无误后,才敢来匯报。”
    “钱老,你看这事怎么办?”刘司令拿不定主意,只能问技术总师。
    “沙漠气候多变,这本来就在我们的预想范围之內。”钱教授神情平静,目光落在气象图上,“这个新窗口,能確保吗?”
    “能。”预报员说,“八点四十二分至九点十五分,这短短三十三分钟,是绝对的安全区。之后,高空风將超过每秒十五米,风险不可控。”
    “好,那就把窗口期提到八点四十二分。”钱教授率先做出决定。
    “我们的时间,还来得及?”刘司令心存顾虑。
    “来得及。”钱教授回答。
    刘司令犹豫了两秒,一拍桌子,做出了决断,“行,技术上听你的,就定八点四十二分!通知各岗位,窗口期变更,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