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鱼:“……”
    好吧,他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代沟。
    在他的认知里,这叫“遗传学研討”;但在土著的认知里,这叫“一本正经的耍流氓”。
    『忘了这还是个封建迷信的中世纪。』
    林天鱼有些无语。
    看著塔莉丝那一脸“如果不解释清楚我就跳车”的防备模样,他很识趣地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反正看这小猫娘那不太聪明的样子,估计也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问了也是白问。
    於是,他也懒得解释,只是默默地闭上了嘴,转头继续看向窗外飞驰的风景,留给对方一个“我只是在思考宇宙真理”的高冷侧脸。
    车厢內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轆轆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这种尷尬的气氛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期间,塔莉丝偷偷瞄了好几次对面那个安静下来的男人。
    他就那么坐著,神情淡然,似乎刚才那个令人羞耻的话题根本没发生过。
    『这傢伙……真的是失忆了吗?还是说真的是那种不通世俗的法师疯子?』
    塔莉丝咬了咬嘴唇,心里的羞耻感褪去后,那种身为嚮导的职业操守,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在这个看起来很高傲的人类面前证明些什么的心思占了上风。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那个。”
    塔莉丝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眼神游移不定地盯著自己的靴子尖。
    “关於你刚才问的那个……虽然很奇怪,但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並没有像那些三流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因为对方问了个羞耻问题就產生什么“他好特別、我好喜欢”的降智恋爱情愫。
    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拿了钱,与其让这个金主一直误会下去,不如把话说清楚。
    ……
    那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大部分在帝国境內討生活的亚人都会从长辈们听到这个故事。
    位於帝都以南的蔷薇庄园內,结束了一场持续了两天两夜的艰难分娩。
    那位以虔诚和美貌著称的男爵夫人,瘫软在被汗水浸透的丝绸软枕上,满怀期待地看向接生婆怀里的襁褓。
    那是蔷薇家族的长子,是男爵唯一的继承人。
    然而,接生婆没有道喜。那个乾瘪的老妇人像是烫手一般,差点將怀里的婴儿扔进壁炉里,平日里恭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惊恐。
    “怪……怪物!”
    男爵冲了过来,一把扯开襁褓。
    那里没有什么粉雕玉琢的婴儿,只有一个长著稀疏灰色绒毛、屁股后面拖著一根短短尾巴,此时正用一双只有野兽才有的竖瞳,懵懂地注视著父亲的生物。
    那一刻,男爵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返祖现象”,也不是“隱性基因表达”。
    ——是耻辱。
    是比家族破產、领地被焚还要可怕一万倍的耻辱。
    这意味著他的妻子,这个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女人,背著他在外面与某种低贱的野兽苟合。
    或者是更糟的,这是她与魔鬼交易的產物。
    当晚,庄园的管家亲手將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按进了后花园的臭水沟里,直到那微弱的挣扎彻底消失。
    次日清晨,男爵夫人被拖到了领地广场的火刑架上。
    审判官宣读的罪名是“不洁”与“通姦恶魔”。
    在熊熊烈火吞噬那个疯狂喊冤的女人的瞬间,围观的平民和贵族们发出了欢呼。
    他们高举著圣徽,讚美神明的公正,庆幸自己哪怕血统不高贵,至少还是纯粹的“人”。
    ……
    林天鱼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把那些关於“孟德尔遗传定律”、“隱性基因携带者”之类的现代科学名词咽回了肚子里。
    在他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一场概率学的游戏,是一次稍显遗憾的基因排列组合;但在土著的认知里,这是罪孽,是神罚,是必须用鲜血和火焰来洗刷的污点。
    “实际上,我们在南边的一些部落里,那些真正掌握了古老传承的兽人萨满,偶尔会从荒野的狼嘴里,或者是冰冷的臭水沟旁,救下过这些被遗弃的『怪物』婴儿。”
    塔莉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一对总是灵动竖起的猫耳此刻无力地耷拉著。
    “为了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萨满们曾经对这些孩子使用过高阶的『血源回溯』法术。
    “结果鑑定显示的魔力光谱纯净得令人髮指。那些被视作不洁象徵的返祖婴儿,体內流淌的確实是那对人类父母最纯粹的血脉,没有任何外来者或者是恶魔的痕跡。
    “那些被烧死的夫人和孩子们,至死都是清白的。”
    塔莉丝说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虽然那些人类的死活与她无关,但想到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仅仅因为生来“不同”就被剥夺生存权利的命运,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感便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竖瞳不受控制地越过车厢內的阴影,落在了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车窗缝隙,斜斜地打在林天鱼的侧脸上。
    光影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线,勾勒出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且卫生条件堪忧的中世纪很难见到的“高级感”。
    皮肤细腻,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神深邃平静,没有那种在这个世道里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戾气与算计。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窗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异国贵公子,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那一瞬间,塔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
    但下一秒,她猛地回过神来。
    『呸呸呸!塔莉丝你在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唾了一口,那条原本有些发软的尾巴瞬间绷直。
    『长得帅有什么用?这可是人类!是那种把我们当成货物、当成奴隶、甚至当成怪物的傲慢种族!
    『別忘了那个男爵是怎么对待他亲生儿子的!在这个男人的眼里,你现在的价值估计也就是个能说话的导航仪,或者是那 40 金幣的移动存摺!』
    强烈的自我警醒瞬间压下了那点因为顏值而產生的悸动。
    塔莉丝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眼神重新变得冷淡且职业化,迅速將话题拉回到了之前那个令人尷尬的学术討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