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天鱼从那段关於人性与种族隔离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对面的软榻上,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痛斥人类罪恶的塔莉丝,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蜷缩成一团。
    她抱著那个昂贵的丝绒抱枕,脸颊挤在软垫里,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液体,睡得人事不省。
    那条之前还因为愤怒而炸毛的尾巴,现在软软地搭在她的腿上,偶尔隨著马车的顛簸无意识地晃动一下尖端。
    林天鱼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就……睡著了?』
    刚才还在那儿苦大深仇地控诉“罪恶的人类”,把人类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结果转头就在这恶魔的马车里、就在这恶魔的眼皮子底下,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这是心有多大?还是说猫科动物的嗜睡基因真的强大到可以无视生存本能?
    『难道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太有安全感了?』
    林天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颇为自恋地在心里给了个肯定答案。
    毕竟,相由心生嘛。
    虽然他刚才杀豺狼人的时候是狠了点,但本质上他还是个遵纪守法、还愿意听一只猫娘发牢骚的五好青年。
    看著塔莉丝那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猫耳,林天鱼原本想把她叫起来介绍风景的念头也打消了。
    『算了,睡吧。』
    他没有去惊动这只大概也是累坏了的小猫,重新將视线投向了窗外。
    中世纪的风景,其实並不像 4k 游戏里渲染的那般唯美。
    道路两旁的农田稀稀拉拉,那些名为小麦的作物乾瘪而低矮,昭示著这个世界的农业生產力低下。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襤褸的农夫,像是受惊的鵪鶉一样,看著这辆疾驰而过的豪华马车瑟瑟发抖。
    而在那黄土漫天的官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斑块。
    那是乾涸的血跡。
    有时候是一小滩,有时候是拖拽出的长长一道。
    没有尸体,因为尸体早就被野兽或者別的什么东西拖走了。只有这些洗不掉的痕跡,无声地诉说著这片土地上的混乱与残酷。
    林天鱼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眼神平静。
    而在他对面,那只看似熟睡的猫娘,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塔莉丝並没有真的睡死。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舔血的潜行者,在陌生环境、尤其是就在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类面前彻底失去意识,那是找死的行为。
    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线眼缝。
    透过那朦朧的视野,她看到那个名为林纳斯的男人並没有趁她睡觉时露出什么狰狞的獠牙,也没有要把她绑起来的意思。
    他只是单手支著下巴,侧头看著窗外那枯燥的荒野,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眼神里似乎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悲悯?
    『……奇怪的人类。』
    塔莉丝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確认了暂时没有危险,被暖洋洋的阳光烘烤出来的困意,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
    『就眯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反正我有【危险感知】,他要是敢动一下我就醒……』
    伴隨著这个自我催眠的念头,她那刚刚睁开的一线眼缝,再次沉重地合上了。
    林天鱼並没有发现这只小猫娘刚才的“偷窥”。
    ……
    太阳西斜,原本金色的阳光逐渐变成了橘红色的余暉,將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壮丽而苍凉的色彩。
    那两匹拥有天马血统的神驹,在连续狂奔了近十个小时后,速度终於慢了下来。
    “吁——”
    隨著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马车平稳地减速,最终停在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林天鱼从假寐中睁开眼,透过车窗,一座巍峨的城市轮廓,映入眼帘。
    高耸入云的灰白色城墙,如同巨龙的脊骨般在大地上蜿蜒;无数尖顶的塔楼刺破苍穹,而在城市的最高处,一座宏伟的宫殿在夕阳下反射著金红色的光芒。
    玛戈维亚王国王都,瑟芬达尔。
    终於到了。
    林天鱼整理了一下衣领,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对面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傢伙。
    “喂,醒醒。到站了。”
    “喵呜!!”
    塔莉丝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软榻上弹了起来,那是身体受到惊嚇后的本能反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著窗外那熟悉的城墙,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淡定的林天鱼,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我不是在装睡吗?怎么……怎么装睡装著装著,还真特么睡著了?!』
    一种名为“职业生涯滑铁卢”的羞耻感,瞬间让她那刚睡醒的脸蛋红到了耳根。
    她堂堂的潜行者,居然在这一路上睡死了过去?要是刚才这男人想杀她,她估计这会儿都已经凉透了!
    ……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都,金幣的效果比鬼神还要好使。
    那辆掛著“金盏花商会”高级徽章的四轮豪华马车,完全无视了城门口那排著长龙、正在接受卫兵苛刻盘查的平民和普通商队。
    车夫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对著守门的卫兵队长扬了扬手中的一块金色令牌,顺便极其隱蔽地弹过去一枚银幣。
    那位原本板著脸、恨不得把每个进城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的卫兵队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如春风化雨般融化。
    他都没有掀开车帘看一眼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直接大手一挥,命令手下搬开了拒马。
    “放行!这是商会的贵宾!”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了王都那宽阔的石板大道。
    林天鱼坐在车內,透过缝隙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
    『这就是 vip 通道么?』
    虽然这次靠著商会的面子和钱混进来了,但他很清楚,这並不代表他有了合法的王都居留权。
    如果之后他要出城再进来,或者要在城內办理某些官方业务,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依旧是寸步难行。
    『看来,搞定身份问题得提上日程了。』
    马车在一家位於內城区边缘的高档旅馆前停下。
    林天鱼结清了那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尾款。
    当然,又是几颗金豆子解决问题。车夫捧著那一小把黄金,千恩万谢地驾著空车走了,那模样像是刚送走了一尊財神爷。
    两人下了车,站在王都繁华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