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又切了两把牌。
    方美玲蒙著眼睛,依然全胜。
    赌档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丧彪的脸色有些掛不住了。
    他把牌九往旁边一推,声音沉了几分:
    “换纸牌。五张,你会么?”
    五张,就是梭哈。
    方美玲点了点头,伸手摘下了蒙眼的丝巾。
    丧彪亲自发牌,分为庄閒,让方美玲下注。
    他自己都不知道牌是什么,好在徐云舟是灵体状態,穿墙穿桌布在话下。
    自然,对著答案去押,三把梭哈,方美玲三把全胜。
    丧彪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如水。旁边几个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
    林振潮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悄悄挪了一步,靠近方美玲的身侧。
    徐云舟也觉得是时候了,图穷匕见,该他上场了。
    赌档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丧彪盯著方美玲,目光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美,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美玲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通灵术。”
    赌档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么荒谬的话,却没有人笑。
    港岛本就信这些东西,风水、命理、鬼神,街头巷尾的老太太都能跟你聊几句。
    她说通灵,没人敢说一定没有。
    但丧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需要一个能下台的台阶,而不是一个让他更下不来台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个小弟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穿过人群,附在丧彪耳边低语了几句。
    丧彪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无奈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个钱匣,数了一千块钱,推到方美玲面前。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的意味:
    “方小姐,今天受惊了。这钱是刚才十局我输给你的,你拿走。不过——”
    他顿了顿,
    “九龙城寨的小生意,以后还请高抬贵手。”
    方美玲有些意外,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点了点头,接过那叠钱,站起身:
    “彪哥够意思。这个人情,我记下来了。”
    她没有多停留,把钱收好,在林振潮和阿瑛的左右护卫下,走出了赌档的大门。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確认身后確实没有人跟来,林振潮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和后怕:
    “小美,你啊……以后可別让我们这么不担心了。”
    方美玲笑了:
    “振潮哥,你可真像是个管家婆呀。”
    阿瑛却抓著方美玲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小美,你太厉害了!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手!”
    方美玲还没来得及回答,迎面走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沉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在方美玲面前停下,拱了拱手:
    “你就是方小姐吧?让你受惊了。”
    方美玲和林振潮、阿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中年男子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
    “鄙人楚笠,是张先生的朋友。”
    三人恍然大悟,原来是阿瑛去打电话叫来的救兵。
    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让丧彪那种人服软?
    刚才那个小弟附耳说的话,多半就是他带来的消息。
    楚笠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先生马上就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凉茶铺,刚坐定,张徽絳就推门进来了。
    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將里面藏著的短剑隨手搁在桌上,剑鞘碰著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坐下来,端起楚笠推过来的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笑了:
    “我还以为今天要我这老骨头动一动了。“
    楚笠看著那把短剑,笑著摇了摇头:
    “怎能让云山女侠大发神威?我趁早把他们打发了,省得被你捅出几个窟窿来。”
    林振潮认出了张徽絳。
    他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知道她曾一人仗剑走天涯被称为云山女侠,也知道她当年散尽家財,在异国他乡奔走筹款,支援抗战,两党的领导人都曾亲笔褒奖过她。功成之后,她全身而退,不接受任何官职,不领取任何津贴,堪称逍遥派的典范。
    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喝著一杯三毫钱的凉茶。
    他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张……张先生?你怎么认识小美的?”
    张徽絳哈哈一笑,拍了拍方美玲的肩膀:
    “我就是小美说的那个亲戚。”
    林振潮又惊又不敢信,张了张嘴,想说“她前几天还住在城寨的床位里,哪来的你这样一门亲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该问的。
    阿瑛在旁边好奇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振潮哥,这位张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振潮拍了拍她的手,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回去再告诉你。”
    他知道,那些传奇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也不是在凉茶铺里能讲的。
    楚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口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今天这一出,让诸位见笑了。”
    张徽絳看了他一眼,话里有话:
    “葛营长走后,他的好大儿已经镇不住人了。18k三十六个字堆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管。你梅字堆的楚坐馆还有这薄面,能伸进九龙城寨,我已经很意外了。”
    18k最初是民国军统余部撤离大陆后在港岛的壳子,后来脱韁变成了黑帮,號称在全球有二十万会眾。
    但自从创始人葛营长去世后,就群龙无首,开始分裂,各个字堆谁也不服谁。
    楚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著对城寨部分区域的影响力,已算是不易。
    楚笠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张先生还真会挤兑人。”
    喝完凉茶,楚笠將方美玲几人送出九龙城寨的边界。
    他在路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方美玲。
    名片很简洁,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小美,今日是我们唐突了。”
    他说,语气真诚,
    “以后在港岛,有什么用得著的,吩咐一声。”
    然后他转向张徽絳,拱了拱手,
    “不打扰张先生去看马了,祝髮財。”
    方美玲也和阿瑛、林振潮告別。
    阿瑛拉著她的手,有些不舍:
    “小美,有空回厂里看看我们。”
    林振潮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
    方美玲上了张徽絳的奔驰190。
    车门关上,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平稳地驶离了九龙城寨的边界。
    她透过车窗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窄巷和招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扇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另一扇门正在前面慢慢打开。
    凉茶铺门口,阿瑛看著那辆敞篷老爷车消失在街角,有些恍惚地喃喃了一句:
    “振潮哥,这个小美……真的是那天那个说自己被家里人用两百块钱卖掉的姑娘吗?她不会是一直在骗我们吧?”
    林振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管怎么说,她有个好去处,我们也放心了。”
    他拉起阿瑛的手,
    “走吧,来都来了,带你去女人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