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眼见是走不了了,侧过头看了徐云舟一眼。
    徐云舟飘在她身边,负著手,目光平静:
    “別怕。你让阿瑛去给张先生打个电话,然后跟他们去看看。”
    方美玲定了定神,转身一拍阿瑛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瑛姐,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你先走。”
    阿瑛正要推辞,却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把纸团攥紧,藏进袖口里。
    林振潮也適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嗯,你还得上工,赶快回去,別耽误了。”
    阿瑛点了点头,看了方美玲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我知道了”的默契:
    “好,你们小心。”
    她转身快步走出巷口。
    兰哥那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一个年轻姑娘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他们反倒有些好奇,这乡下妹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人?
    方美玲弯腰拎起脚边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吧。”
    一行人沿著龙津道往东走去。
    九龙城寨大致可以分为两块:
    城西是平民区,密密麻麻的住宅、摊位、小作坊挤在一起,虽然杂乱,但还算有人间烟火气;城东则是黑帮的地盘,18k的几个字堆(堂口)联合运营,赌档、烟馆、高利贷的档口一家挨著一家,连墙上的涂鸦都带著一股戾气。
    走了不到两百米,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两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拖著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从一栋楼里出来,像丟一袋垃圾一样扔在路边。
    那男子蜷缩在地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发紫,胸膛微弱地起伏著,眼见著没几口气了。
    方美玲瞥了一眼那家档口的招牌——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布帘,帘子后面透出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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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过来,这是抽粉抽掛了。
    旁边路过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但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到了赌档门口,兰哥率先走了进去。
    方美玲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家档口的庄家,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茶,有的手里转著两颗核桃。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一群禿鷲盯著一块肉。
    林振潮跟在方美玲身侧,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心里暗暗叫苦。
    这阵仗,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方美玲离开玩具厂才几天,怎么就惹上了这么多地头蛇?
    他上前半步,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带著一股江湖气:
    “诸位,我小妹年轻不懂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各位海涵。我们潮汕商会,铭记在心。”
    方美玲听他扯虎皮当大旗,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又有些感动。
    振潮哥一个仓库管理员,哪来的潮汕商会?
    丧彪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看著方美玲,完全把林振潮晾在了一边:
    “你就是那个小美?”
    林振潮站在原地,话悬在半空中,没人接。他有些尷尬地放下了抱拳的手。
    方美玲毕竟年纪小,被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目光盯著,说不怕是假的。
    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面色淡然的徐云舟,於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便是。你待怎么样?”
    丧彪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咄”的一声,插在桌面上。
    刀身没入木头一寸,立在方美玲面前,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你好大的胆子,在我们18k的地盘上出千。按规矩,轻则剁手,重则直接沉海。”
    换作旁人,光是看到那把插在桌上的匕首,就已经腿软了。
    方美玲的心臟怦怦直跳,但她又看了一眼徐云舟——他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甚至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那把匕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
    “怎么,你们开档口,別人贏钱就不干了?你也说了,这可是你们的地盘。庄家是你们的人,赌具也是你们的,我如何出千?”
    在场的几个庄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话戳到了他们的软肋,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妹贏了一圈,还说她出千,这事儿传出去,丟的是整个18k的脸。
    丧彪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倒是有胆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我也不想难为你。但你最近的表现太过匪夷所思,今天你不证明一下自己,我没法跟弟兄们交代。”
    方美玲迎著他的目光:
    “那你就划下道来。”
    丧彪把牌九往桌上一推,手指在牌面上划拉了两下,开始洗牌:
    “好,我亲自和你玩几把,看看你是龙是蛇。“
    方美玲在赌桌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急著下注,而是等徐云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
    “天门,八点。”
    她才把筹码推出去。
    第一把,天门八点,庄家六点。方美玲贏。
    丧彪面无表情,重新洗牌。第二把,方美玲又贏。
    旁边有人皱起了眉头,低声说了一句:
    “该不会是有內鬼给她暗號吧?”
    这话一出,立刻被旁边的人嗤了回去。
    毕竟能看到牌的就那么两三个人,都是跟了丧彪多年的老伙计,不可能吃里扒外。
    方美玲没有抬头,也没有爭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早上出门时隨手系上的丝巾,展开,叠了两折,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丝巾在脑后系了个结,她侧过头,对著丧彪的方向:
    “再来。“
    赌档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庄家面面相覷,丧彪握著牌九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这时候阿瑛也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方美玲蒙著眼睛坐在牌桌前,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里冲,被林振潮一把按住了肩膀。
    林振潮朝她摆了摆手,嘴角带著一丝笑,那笑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阿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她这是……在做什么?“
    林振潮没有回答,只是朝牌桌方向努了努嘴。
    徐云舟飘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目光在阿瑛和林振潮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对,看来是成了。
    只是在他的记忆里,阿瑛成名后英年早逝,坊间各种传闻,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