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差不多了。收手吧,明天开始不玩了,金盆洗手。”
    方美玲点了点头:
    “好。”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五千多块,厚厚一叠,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叠纸的温度。
    够了,可以搬离九龙城寨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穿过窄巷往住处走的时候,深水埗那家骰宝档的后屋里,九龙城寨內外的几个庄家已经凑在了一起。
    烟雾繚绕的房间里,结论很快达成——那个叫方美玲的丫头,绝对有问题。
    有人连夜把兰哥叫了过来,兰哥又把明霞带了过来,推到她面前:
    “你跟大家说说,那个小美到底是什么人。”
    明霞被叫了过来,看著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男人,声音有点发虚:
    “她不过是个刚从宝安游过来的乡下妹,除了模样俊了点,没其他特別的呀,也没看她和其他人来往过,连粤语都说不標准。”
    眾人点著烟,在思考什么。
    有人狠狠的说了一句:
    “这丫头肯定是出千。”
    没有人反驳。
    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在九龙城寨里外几十家赌档来回扫荡,连续几天都大赚而归?这是什么运气?这比中彩票还离谱。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出千”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证明起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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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抓到现行,没有证据,甚至连她怎么做到的都看不出来。
    如果莫须有地去对付她,以后谁还敢来他们的档口赌?
    一个赌档最怕的不是有人贏钱,是有人怀疑你输不起,名声坏了,生意就断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是东街三家档口的实际控制人,绰號“丧彪”,在城寨里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养著一批看场子的。
    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会会她。大家瞪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到底是运气还是別的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果真是运气,那是她命好,我们认了。以后她来玩,限额接待,贏了就走,我们不拦。但如果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耍诈——”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菸灰缸,轻轻一捏,没有捏碎,但那力道让所有人都看懂了意思。
    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一种油腻的鬆弛感:
    “那身段看起来还不错,卖之前別忘了让兄弟们玩玩。”
    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的淫笑。
    ……
    次日,方美玲醒来的时候,天色刚亮。
    她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明霞躺在对面的床上,半睁著眼看她动作,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小美,你这是要去哪里?”
    方美玲头也没回,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我在中环有亲戚,以后去那里住了。再见,谢谢这段时间你们的照顾。”
    明霞没有接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呵呵,贏钱了就想走?太天真了吧。
    方美玲刚把包袱扎好,楼下传来房东的声音,扯著嗓子喊:
    “小美!有人找你!”
    方美玲的手停在包袱的扎口上,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飘在窗边的徐云舟,声音压低了:
    “修锅的,什么情况?”
    在城寨里贏钱,鱼龙混杂,被人找上门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
    徐云舟已经看清来人,笑著说:
    “没事,是大兴玩具厂的人。”
    方美玲鬆了一口气,拎著包袱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果然看见了林振潮和阿瑛。
    林振潮站在巷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眉头拧成一道竖纹,脸上带著一宿没睡的疲惫和担忧。
    阿瑛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个布包,像隨时准备往外冲。
    方美玲快步走过去:
    “振潮哥,瑛姐,你们怎么来了?”
    林振潮见她没事,先是鬆了一口气,但眉头没有鬆开。
    他压著嗓子,像在克制什么:
    “听说你最近老出入赌档?你怎么就不学好了?”
    他的语气很重,像一个大哥在训不省心的妹妹。
    旁边阿瑛急了,伸手拽了拽林振潮的袖子:
    “振潮哥,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美玲,我们快走!”
    昨晚玩具厂那边有个18k的帮眾回去喝酒,嘴里漏了几句,说城寨里有个新来的小妹妹最近在赌档上贏了不少钱,形容了一下长相,林振潮一听就知道是方美玲。
    他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拉著阿瑛赶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方美玲还没来得及迈步,前面巷口已经被人堵住了。
    兰哥站在最前面,嘴里叼著牙籤,花衬衫的领口敞著,露出那条金炼子。
    他身后跟著六七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有的手里还捏著半截菸头,眼神懒洋洋的,但堵路的意思很清楚。
    方美玲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巷口也有人走来,为首的是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身后跟著三四个人,像几根柱子一样戳在那里。
    前后都被堵住了,对方少说也有十个人。
    林振潮咬咬牙,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美玲,等下我拖住他们,你跟阿瑛赶紧跑。”
    阿瑛急了:
    “你能行?”
    林振潮哼了一声,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背心,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绷得紧紧的:
    “忘了跟你说过,我可是叶问的徒弟,李小龙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徐云舟在旁边听了,不由得对林振潮刮目相看。
    他一直以为这中年男人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工厂管事,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能为一个没认识多久的女生强出头,果然是古侠士之风。
    兰哥呵呵一笑,叼著牙籤往前走了两步:
    “还李小龙?你当你们在拍电影呀?”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著笑起来,笑声在窄巷里撞来撞去,带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方美玲伸手拦住林振潮:
    “振潮哥,不急。”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兰哥面前,抬头看著他,声音不卑不亢:
    “兰哥,有什么事情么?欠你的钱我都还清了。”
    兰哥把牙籤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们18k帮罩的赌档出老千。”
    方美玲看著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什么时候出老千了?”
    兰哥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死鸭子嘴硬,跟我们来,我们老大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