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书信
    雨声在长安城的重重檐瓦间连成了一片,像是一块灰濛濛的毡子,將这座刚立国不久的都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头。
    尚书省的偏厅內,灯光如豆,火苗在穿堂风里跳动著。
    李智云刚从渭水码头回来,官靴边缘沾著的淤泥还没干透,隨著他走路的动作,在地上留下一串暗色斑块。
    他隨手把湿透的斗篷扔在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擦擦手吧。”
    韩从敬递上一条热气腾腾的布巾。
    李智云接过布巾,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气钻进毛孔,总算驱散了那股子刻在骨缝里的潮气。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內,除了杨师道,屋內多出了两张面孔。
    坐在左侧的男子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打理得极整齐,哪怕是在这种湿冷的天气里,他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正是楚王府的首席谋士,褚亮。
    这段时间,褚亮一直没在长安城露面,连尚书省劈碎案几那种大事他都没赶上。
    “希明先生,山南这半个多月的存项,你跟叔父点清了?”
    李智云一屁股坐回主位,隨手扯並领口的盘扣。
    褚亮起身,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隨后才重新坐下,动作从容。
    “回殿下,山南几处粮仓,臣与天光已尽数查验,如今已通过汉水和关中的旱道,陆陆续续进了京畿的库房,若非如此,民部那帮人这次也没胆气扣下渭水码头的糙米去修宫殿。”
    褚亮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长时间在雨中奔波留下的痕跡。
    一旁的韦圆照接过了话头,天光就是他的字。
    他比起褚亮显得要圆润许多,尤其是那双手,指尖微微泛著油光。
    “五郎,这回为了运这批粮,韦家在关中南面的三处车行几乎跑断了轴,还得瞒著裴寂的人,说是在运送云肩托的原料,这才勉强没让工部那帮吸血鬼盯上,不过山南的运道还是太慢,汉水一涨船就难过了。”
    李智云点点头。
    当初他把褚亮派出去,就是为了配合韦圆照,利用韦家商队的皮,把山南丰沛的產出一点点搬到长安,毕竟光进不出可不行。
    “粮是有了,但眼睛还没长出来。”
    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最近早朝的那封捷报,你们都听说了吧?”
    屋內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而杨师道今日也在,他在旁插了一句:“全城都在传,说是秦王旬月之內定能生擒薛举,可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而且还没有停的意思。”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一副关中地形图前,手指在涇州和高遮城之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殷开山是个打衝锋的好手,但这捷报里不提雨,多半是想討陛下欢心,这捷报只能信一半,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真正能看清前线的情报网。”
    褚亮的目光在那副地图上扫过,手指不自觉地捻著鬍鬚:“殿下的意思,是撇开兵部的驛站,直接走商队的私道?”
    “驛站是公家,每一个驛卒背后都不知道站著谁,我们要的是那种即便在暴雨天,也能比捷报更快传到手里的东西。”
    李智云转过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叠事先画好的草图。
    “我想以韦氏商队为主体,从高塘城到长安,每五十里设一个中转点,中转点不在官道上,而是设在商队补给的草料铺子、磨坊或者私仓。”
    他又在草图上点了几下:“我们用红色做標记,韦家的货车只要在车辕绑上一截红色的丝絛,不管天多黑雨多大,中转点的人见到红標,就要立刻交接信筒,儘快將情报送到楚王府。”
    韦圆照稍作思忖,微微皱眉道:“五郎,这开销可不小,而且若是被查出来,私设驛站可是重罪。”
    “所以咱们叫它商队情报网。”李智云看著韦圆照,“这些信差明面上是韦家送急信的伙计,背后可以是楚王府的侍卫,希明先生,这事儿还是由你来统筹,你熟悉关中的郡县名册,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养马,你应该比我在行。”
    褚亮没有推辞,他站起身,神色肃然:“臣在山南时,已让杨师道那边挑了三十个精明强干的文吏,这些人底子乾净,全在万家的帐房里掛了名,只需半个月,这红丝便能连成线。”
    “景猷,你负责译。”
    李智云看向杨师道:“信筒里的东西不能用直白文字,我听说你有一套家传的切韵法,如果方便,那就混在商队的货单里,这样即便被人截了,看到的也不过是买卖帐簿。”
    杨师道自然不会拒绝,拱手应了一声。
    “殿下,其实还有一事。”
    褚亮从怀里摸出一份密报,並没有直接递给李智云,而是平铺在案几上:“这是咱们在涇州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说是薛举在折遮城干了一件事。”
    李智云走回案边,一边看著密保,一边对著舆图。
    上面说薛举没急著突围,也没急著跟殷开山拼命,而是利用折遮城背后的一道深谷,挖了更深的壕沟,那种壕沟不是用来挡马的,深度差不多有两三丈,而且底部还垫了厚实的青石块。
    褚亮摸著鬍鬚,继续说道:“依我看,薛举这是要在折遮城里长住啊,他不仅在挖沟,还在城外依山势修了一圈矮墙,正好挡住了涇水可能泛滥的路径,这薛举比我们更懂这场雨,他在等我们的军粮发霉烂掉,等我们的士兵在高遮城里生病。”
    “这个傢伙是在磨刀。”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长嘆一口气。
    薛举的韧性远超长安城里那些文官的想像,西秦霸王的名號,根本不是靠一味地蛮冲乱撞贏回来的。
    “情报网必须立刻铺开,哪怕是用钱砸也要把这条路砸通。”
    时间不等人,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
    直到夜色深重,褚亮、韦圆照和杨师道才各自退去。
    偏厅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欞的声音。
    李智云没有回楚王府,他送走三人以后,重新坐回案几前,借著昏暗烛光,看著那堆如山的帐册和公文。
    就在这时,韩从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握著一个竹筒。
    那竹筒上没有任何標记,却被一层防水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殿下,是万安送来的书信,他在隨军医官的辐重车里,趁著交接药材的机会,把信混进了韦家的香料袋子。”
    李智云伸手接过竹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只能盼望这里面是个好消息。
    撕开油纸,倒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由於雨水浸润,绢纸有些发潮,上面的墨跡也略显散乱。
    李智云展开绢纸,就著烛火一字一句地读著。
    信上的內容极其简练,没有半分官场上的辞令,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秦王近日食欲不振,每餐仅进半碗清粥,且贪凉甚重,夜里常弃毯而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