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分饼
    雨越下越急,太极宫的排水兽嘴里喷出的白浪,在石阶下匯成了一股股浑浊小溪。
    李智云跨进两仪殿大门时,一阵瓷器碎裂声正好从內屏后面传了出来,紧接著,是李元吉那带著几分骄横与焦躁的嚷嚷。
    “阿耶!二哥都在高遮城扎营了,殷开山那个粗汉都能斩首千余,儿臣在长安城里快閒出病来了!您给了二哥八万將士,给儿臣留下的却儘是些守城门的歪瓜裂枣,这仗打完了,儿臣往哪儿搁这张脸?”
    李智云停住步子,也没等內侍传唤,自顾自地解开被雨水打湿的护腕,隨手拧出一把雨水。
    殿內,李渊正坐在席上,两根手指用力按著太阳穴,他面前的地板上,一只青瓷碗碎成了几瓣,残存的羹汤溅在毯子上,像是一块消不掉的污渍。
    李元吉站在殿中,一只脚踩在胡凳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平,他刚想继续说,转头瞧见了李智云,冷哼一声,將胡凳踢开半尺。
    “五郎来得正好,你管著尚书省,你跟阿耶评评理,二哥在那边立功,大哥和你在长安理政,就剩我一个在后头看著,这饼分得是不是太偏了些?”
    李智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拎著那柄天子剑,顺手放在朱红色的廊柱旁。
    他先衝著李渊行了个礼,隨后才挪步走到那堆碎瓷片跟前,抬脚將其往旁边拨了拨。
    “阿耶,这是民部刚报上来的摺子,是关於涇州前线损耗的,四哥既然想分饼,倒也省得我再去找人了。
    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卷被皮套裹著的公文,递到了李渊案头。
    李渊抬起眼皮,看了看李智云,又看了看旁边梗著脖子的李元吉,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朕这耳朵快被这泼猴吵聋了,五郎,你有话直说,別在那儿绕弯子。”
    “四哥说得对,二哥在前线拼命,咱们这当兄弟的不能只看著,尤其是这天气越来越差,粮草转运就成了要命的事。”
    李智云转过身,手掌撑在李元吉的肩膀上,微微一用力,把这个不安分的哥哥按在了另一张胡凳上,仿佛两人从没有什么过节。
    “四哥,你想带兵接应立功,这心思我懂,但二哥手里已经有八万大军,你要是再带几千人过去,高遮城那点坡地,怕是连马都挤不进去,到时候薛举没杀过来,咱们自己人先断了粮,这罪名谁来担呢?”
    李元吉抖掉李智云的手,梗著脖子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我去替你翻那些烂帐本?”
    “帐本不用你翻,但这运粮的路,得你去镇一镇。”
    李智云从腰间解下一份关中地图,直接平铺在两人中间:“你看这里,就是永寿县,还有这儿,分州。”
    “这雨下了三天,渭水涨了不少,尚书省调拨的三千辆大车,现在有一大半陷在永寿的泥地里,那边的州县官吏全是一群泥菩萨,推一下动一下,没人敢担责任,也没人能镇得住那些被徵调来的关陇豪强。”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诱导:“四哥,你手底下那几百名齐王府的亲卫,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杀才,不如就由你去永寿,封一个关中转运督察使的头衔,专门负责把陷在泥里的粮食给我拔出来,送上高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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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这批糙米送到了二哥手里,捷报传回来,头功是你转运之劳,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元吉盯著地图看了半晌,眉头拧在一起:“转运使?说白了不还是个赶大车的?五郎,你玩我呢?”
    “赶大车的也得分是谁,要是普通的运粮官,去永寿那天就得被那些豪强给吃了,但你去的话,谁敢拦你的车?谁敢剋扣你的粮?你手里有齐王府的印,背后有阿耶的旨,谁不听话,你当场就劈了他。”
    “这立威的活计,全大唐除了你,没人能干得漂亮。”
    李智云说完,转头看向李渊。
    李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太了解这两个儿子了,李智云这是在给李元吉找个笼子。
    永寿和邪州离前线虽近,却隔著一道高塘坡,李元吉去了那里,既能发泄他的那股子戾气去逼那些门阀干活,又没法直接插手李世民的中军指挥,顺带还离开了长安。
    “朕觉得五郎这主意稳妥。”
    李渊拍了拍案几,截断了李元吉后头想说的话:“四郎,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要为国尽力吗?这永寿就是我大唐的喉咙,你去替朕把这喉咙给看紧了。,若是粮食断了,朕唯你是问!”
    李元吉张了张嘴,见李渊已经定了调子,只能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去就去!但话说在前头,要是二哥那边要攻城,我得带著亲卫冲第一阵!”
    “只要粮食到了,隨你便。”
    李智云笑得人畜无害,缓缓將地图收进袖子里。
    出了两仪殿,李元吉急著回府点兵,走得飞快,溅起了一地水花。
    李智云站在殿檐下,看著李元吉的背影没入雨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殿下,真让齐王去?他那脾气,怕是会把永寿闹个天翻地覆。”韩从敬不知何时撑著一把油纸伞走到了身后。
    “就是要让他闹。”
    李智云拎起那柄天子剑,语气平淡:“不让他去,他就在长安闹咱们、闹阿耶,让他去永寿,那些想在粮草上动手脚的豪强就有苦头吃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只要他想在阿耶面前表现,那这差事就最適合他。”
    他迈步走入雨中,官靴踏在积水里,说道:“但这还不够,二哥那边————身体怕是撑不住太久。”
    李智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韩从敬,你去办件事。”
    两人走到了宫墙的阴影处,李智云停下脚,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派个生面孔,拿我的印连夜出关,走商洛那条老路,去內乡见韩世諤。”
    韩从敬心头猛地一跳,握著伞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內乡?族兄那里————”
    “告诉他,山南的兵马无法动大旗,但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让他选三千名精通山地跋涉的劲卒,换上商队的衣服,带足一个月的乾粮,不用战马,全部步行,以运送药材和香料的名义,秘密向关中靠拢。
    “6”
    “只要我的第二封信到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在三天之內,给我插进涇州和长安之间的长武坡。”
    “殿下,您这是————要调私兵入京?”韩从敬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掉脑袋的重罪,没有皇帝的兵符,私调兵马过界,在大唐律法里就是谋反。
    “二哥若是败了,精锐都折在涇州,那这长安里坐著的人,谁还能挡得住薛举?”
    李智云转过身,手掌扣在韩从敬的肩膀上:“这不叫谋反,这叫保命,去吧,如果办砸了,你我都得死在雨里。”
    韩从敬没有犹豫太久,他太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这个平日里在尚书省算帐算到深夜的皇子,真动起手来比谁都要疯狂。
    “诺!”
    韩从敬收起油纸伞,反手將其插在腰间,整个人消失在暴雨如注的宫道上。
    而李智云重新回到尚书省的公房时,已经是晚上了。
    屋里没点香,只有一股子潮气和旧纸张的味道,万家的几个亲戚已经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算盘还搁在手边。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关中地理沙盘。
    他从旁边捏起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插在了永寿的位置。
    又捏起一面没有任何標识的黑旗,悬在了长武坡的上方。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高遮城的尖端,代表李世民的蓝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二哥,你可一定要多撑几天啊。”
    李智云自言自语著,他伸出手,在代表涇水的沙槽里用力一划。
    泥沙在指尖溃散。
    第二天一早,齐王李元吉正式受命,掛著转运督察使的头衔,带著五百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长安。
    长安城的百姓只看到齐王威风凛凛,觉得这是皇室齐心协力。
    却没人注意到,在那庞大的运粮车队后面,几个做香料买卖的货郎,正背著沉重的背篓,悄悄拐进了通往南面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