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捷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原本有些浮躁的长安城重新沉淀下来。
    齐王府的门客们最近收敛了许多,李元吉在府里摔砸瓷器的动静也小了不少,偶尔传出来几声马槊劈空的声音,也被街上叫卖浆水的吆喝声给掩了过去。
    但李智云这段时间过得並不轻鬆。
    尚书省的差事像是一团乱麻,他每天要在公房里待够四五个时辰,带著万家那几个拨弄算盘的中年人,一笔一笔地核对从山南、河东运来的粮草数额。
    直到一天清晨,一骑红尘撞碎了朱雀大街的寧静。
    太极殿,早朝。
    李渊盘腿坐在高位上,身后的屏风上绣著五彩祥云。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著圆领袍,手里捏著一份刚拆开的绢报,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殿內气氛,因为这份绢报而变得有些燥热。
    “陛下,涇州大捷,秦王殿下运筹帷幄,副总管殷开山率精锐出击,在浅水原南侧击溃西秦先锋宗罗睺部,斩首千余,俘获战马数百匹!”
    中书舍人刘林甫跨出列外,他声音清亮,在大殿里反覆迴荡,听著格外喜庆。
    “捷报里说,薛举的先锋在涇水河畔丟盔弃甲,连营帐都来不及收拢,便退守折城,秦王殿下亲率大军压上,如今已在高摭城扎下大营,与逆贼对峙。”
    刘林甫话音刚落,大殿里便响起了一阵低碎的议论声。
    在大唐的官僚们看来,只要仗打贏了,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遭遇战,也足以证明西秦霸王也不过如此。
    “二郎用兵,朕向来是放心的。”
    李渊將绢报隨手递给一旁的內侍,手指轻轻敲著大腿,转头看向站在首位的李建成:“大郎,你觉得呢?”
    李建成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袍子,腰间束著金带,整个人显得温润而內敛。
    他闻言走出列,先是朝著李渊躬身行了一礼,隨后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与欣慰的笑容:“陛下,二郎起兵以来,便深通兵法。如今大唐初立,西北之敌薛举乃是心腹大患,二郎能在半月之內首战告捷,不仅振奋了三军士气,更是让关中百姓知道了,谁才是真龙天子。”
    李建成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昂:“以儿臣之见,二弟此战定能如摧枯拉朽般平定陇右,薛举父子不过是瓮中之鱉罢了。”
    李智云站在人数稀少的武官序列首位,怀里抱著白玉笏板。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掌在笏板边缘来回摩挲,那里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
    李建成身后的那一拨人,此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跳了出来。
    “秦王殿下英姿盖世,区区西秦,何足掛齿!”
    “不错,微臣听说薛举在兰州僭称帝號,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取灭亡,秦王大军一到,逆贼自当首身分离。”
    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李世民的“夸夸谈”。
    裴寂坐在李渊侧后方的胡凳上,那对玉核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慢慢地转著核桃,发出微弱的撞击声。
    “陛下。”
    片刻后,裴寂忽然开了口,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衝著李渊作了一揖:“既然秦王殿下首战告捷,那这长安城也该热闹热闹。臣提议,尚书省和礼部可以先动起来了,筹备凯旋之礼,等秦王拎著薛举的人头回来,咱们大唐得给万民看个盛世气象。”
    李渊哈哈大笑,指了指裴寂:“裴卿,你这老骨头倒是比朕还要心急,不过这主意不错,提前备著也无妨。”
    李智云看著这一幕,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浓。
    这种捧杀的手段並不新鲜,李建成党羽之所以在大捷面前如此卖力地吹捧李世民,无非是想把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李世民贏定了,只要大家都觉得这场仗应该速战速决,那么远在涇州前线的李世民就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
    如果李世民想求稳、想打持久战,那后方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淹没。
    而如果李世民被这种气氛催促,不得不冒险出击————
    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李智云將重心换到了左脚,眼角余光扫过李建成的脸。
    李建成依旧在笑,眼神温和。
    “五郎,你在想什么?”
    李渊突然点了名,殿內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李智云。
    李智云迈步出列,神情淡然:“回陛下,秦王確实神勇,不过这捷报上的字,儿臣想回去再细细琢磨一下。”
    李智云挑了挑眉,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哦?你要琢磨什么?”
    “关於粮草。”
    李智云平静地回答:“既然秦王已经进驻高遮城,那么战线便又往西北推了几十里,原本的粮道需要重新调整,几臣得看看殷將军击溃先锋的具体位置,才好安排下一批大车从哪条道走。”
    李渊点点头,挥了挥手:“既然是公事,那便拿去吧,刘林甫,把绢报给楚王。”
    早朝就这样在这一片歌功颂德中散了。
    李智云走出大殿时,外面的天阴得更厉害了。
    由於空气湿度太大,官袍紧紧贴在后背上,让人觉得黏糊糊的。
    他没理会那些上来搭让套近乎的官员,径直回了尚书省的公房。
    “殿下,您要的东西。”
    韩从敬早就在屋里等著了,他將另一份从楚王府秘密渠道传来的简报,放在了李智云面前的案几上。
    李智云坐下来,伸手扯开领口的盘扣,长舒了一口气。
    他將那份捷报铺在左边,將楚王府的简报铺在右边。
    捷报上大致意思就是宗罗溃败,其眾四散,殷开山斩获颇丰。
    而楚王府通过韦家商队搜集来的消息,清楚写著涇州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大军进抵高遮城后,士卒多有染恙,宗罗部虽败未乱,退入折遮城后,与薛举主力合兵一处,坚垒不出。
    李智云看著“连日阴雨”四个字,隨后转头望向窗外。
    尚书省院子里的那一树槐花,被风吹得散乱了一地,空气中那股泥土翻开的腥味,似乎越来越浓了。
    这份捷报里完全没有提雨。
    在军政文书里,不提气候,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报信的人觉得这点雨不碍事,纯粹是个傻子。
    要么就是前线写捷豹的人为了向李渊邀功,故意隱瞒了粮道和扎营的困境,只挑能让人高兴的说。
    “殿下。”
    这时,韩从敬从屋外走了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来报信,说是原本运往涇州的糙米在渭水码头被扣下了三成,说是民部的人接了太子口信,要先调拨给工部,用来加筑京郊的一处离宫,为了给陛下避暑。
    李智云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薛举这种在陇西刀口舔血长大的狠人,会因为折了千把个先锋就溃败?
    不可能。
    他只是在等而已。
    这时候越是急躁,露出的破绽越多。
    “啪嗒、啪嗒、啪嗒————”
    李智云和韩从敬同时转过头,窗外,第一滴雨终於砸在了青砖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长安城便被笼罩在了一场密不透风的连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