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两仪
    中华殿里的灯火彻夜未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冷香。
    那是从西域运来的安息香,专门用来提神醒脑。
    李渊盘腿坐在御案后头,头上的通天冠被搁在了一旁,露出几缕灰白的头髮。
    他此时正一手扶著脖颈,用力地扭动了几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骨节脆响。
    案几上堆满了各色表奏,黄色綾缎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刺眼。
    听到脚步声,李渊並没抬头,只是伸手在那叠厚厚的帐册上拍了拍。
    “五郎来了?”
    李智云大步走到殿中,没像以往那样先行大礼谢罪,也没提尚书省劈碎案几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摺叠得整齐的绢帛,顺手放在了御案的空档处。
    “阿耶,这是我下午理出来的帐目,涇州、分州、岐州的粮草已经逐步入仓了,韦家和裴宏那边出的三千辆大车,也已经过了渭水,只要没什么意外,前线的粮食就短不了。”
    李智云的声音有些发乾。
    李渊停下揉捏脖颈的动作,手指在那份绢帛上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李智云几眼,隨后又把目光落在了那柄天子剑上。
    “裴寂刚才走了,走的时候,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李渊拿过一旁的茶碗,拨了拨浮在上面上的叶子,自己没喝,反而递给了李智云。
    “他说你在尚书省大发雷霆,一剑下去,把他家那张传了三代的紫檀案几劈成了木柴,还说你想在尚书省杀人?”
    李智云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润喉,也没打算绕弯子,找了个最近的胡凳坐下。
    “阿耶,二哥在前线要是饿了肚子,薛举要是带人衝进了长安城,尚书省那些人的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还要那几张案几做什么?我不过是先帮他们劈了,让他们清醒清醒。”
    李渊重新低下头,拉开一卷奏章看了起来:“他们是文臣,讲究的是体面。”
    “可体面换不来粮食。”
    李智云双手握著茶杯,看著里面的茶叶起伏,说道:“这帮人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捷,所有人都在商量著仗打完了怎么分功劳。”
    “好像只要二哥出征,就一定不会打败仗,完全没人考虑败了以后会如何,当时我若不劈了那张桌子,就有人就敢把运粮的民夫扣下来去给內务省修园子。”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李渊看著案几上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智云说的全是实话。
    现在的朝堂,被一种开国所带来的盲目自信笼罩,大家都觉得只要李世民出马,西秦霸王也不过是翻手可灭,毕竟薛仁杲也曾被李世民打败过一次。
    李渊伸出食指,在御案上缓慢地画著圆圈。
    他看著李智云那副执拗,似乎完全不打算和省內文官和解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惆悵。
    大郎李建成仁厚但守成,身后站著盘根错节的关陇豪强和太子近臣。
    二郎李世民英锐且好战,身后是秦王府那一帮杀才和各怀心思的功臣。
    原本他在这个平衡中有些吃力,但这半路杀出来的五郎,却像是一块原本不属於这局棋的怪石,硬生生地楔进了尚书省。
    一个能搞定钱粮、不怕得罪门阀、还没打算在朝堂里拉帮结派的儿子,对他这个开国皇帝来说,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五郎啊,你这脾气太燥了。”
    李渊突然笑了起来,他从那一堆奏摺里抽出一份,隨手扔给李智云。
    “这是三胡递上来的摺子,说是你封了他的牙行,断了他的俸禄,让在他府里哭得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李智云接过摺子看都没看,直接塞到了屁股底下。
    “齐王那是私占官產,私收落地钱,陛下要是觉得儿臣做错了,大可以把儿臣的左僕射收回去,儿臣明天正好可以去琢磨怎么布置婚事。”
    “浑话!”
    李渊斥了一句,却没带什么怒意。
    他站起身,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不像是皇帝,倒像是个操心后路的长辈。
    “尚书省的事,你儘管放手去做,朕给你的剑不是让你摆在架子上看的。”
    “裴寂那边,朕会去安抚,桌子坏了就换一张,咱们大唐还不缺那口紫檀木。”
    说著,李渊转头对著阴影处招了招手。
    “去,传朕的旨,將宫中御马厩里那些汗血宝马,挑两匹最好的送去楚王府,还有,把內帑里存著的那几箱犀角、明珠也带上,就说五郎做事辛苦,朕赏给他的。”
    李智云自然不会推辞,先前李渊有意想要重修中华殿,他就送了不少钱財给內帑支用,现在李渊赏下来的东西折算一下,也就能抵他孝敬给李渊的两三成左右。
    “谢陛下赏赐。”
    “嗯,拿著吧。”
    李渊走回到龙椅旁,重新坐下,神態再次露出些许疲惫。
    他看著殿內略显陈旧的樑柱与彩绘,忽然开口道:“这中华殿,是前朝文帝定下的名字,朕觉得这“中华”二字,多少还是宽泛了些。”
    李渊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手指下意识敲著扶手:“此番重修,朕想著殿宇格局和形制都要有所升拓,名字也该再斟酌,五郎,你向来心思活络,可有什么合適的提议?”
    李智云略感意外,因为没想到李渊此刻会提及此事。
    毕竟前不久,作为皇宫正殿的大兴殿,才在李渊的授意下改称太极殿。
    但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李智云立刻便想到了一个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此刻却尚未被赋予此殿的名称。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中华殿是阿耶常居的后寢主殿,也是阿耶与近臣论政决断之所,其位在內廷,承前殿之威,启后宫之静,说是宫城枢要,阴阳交匯之地也不为过。”
    “而《周易》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前些时日,阿耶將前朝正殿改为太极殿,气象甚是宏大,而后寢主殿,或可应两仪之名。”
    他这一年的书没白看,此刻越说越顺口,便略微抬头,一边观察著李渊的神色,一边继续道:“两仪者,天地、阴阳、刚柔、动静之象,阿耶坐镇於此,调和內外、平衡朝野,正合执两用中、阴阳协和之道。”
    “以此名殿,既显帝王执中守正、燮理阴阳之责,又暗合宫室布局之序,且不失典雅庄重。”
    李渊闻言,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並未立刻表態,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再次环视殿內,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陈旧,窥见重修后新殿的气象。
    他口中低声重复:“两仪殿,两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片刻沉默后,他似有所悟,但最终只是轻轻頷首,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李渊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轻微:“名字倒是个好名字,执两用中,燮理阴阳————
    说来容易。”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份若有所思的悵然,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
    最后,李渊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先前的平淡:“行了,你也折腾了一天,先回府去吧,不过这帐目,你还得给朕盯死了,別让民部那帮蛀虫把朕的家底给掏空了。”
    李智云见状,起身告退,走到大殿门口时,他又转头望了一眼。
    李渊已经重新低头,埋进那堆如山的表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