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暗涌
    夜里的风卷过大兴宫的飞檐,带起一阵细碎哨音。
    家宴散了,但大兴城里的灯火却比先前还要亮些。
    大吉殿內,李建成解开长袍系带,隨手掛在屏风上。
    他走到铜盆前,双手没入温水中,反覆揉搓著虎口,似乎想把刚才席间沾上的油烟气洗乾净。
    王珪坐在一旁的圆凳上,面前摆著一盏凉茶。
    “阿耶今日是在敲打我,也是在敲打二弟啊。”
    李建成接过內侍递来的干巾,声音很闷:“阿耶让五郎拿著他的佩剑立在御座旁,那就是告诉满朝文武,这个诸子之首並非隨口封的。”
    “世子,臣担心的不只是这些。”
    王珪坐得极正,双手叠在膝盖上,指尖在袖口处无意识地划动:“陛下將持剑护卫的差事给了楚国公,这明摆著是把近卫兵权在名义上给摘出来了。”
    “楚国公在山南待了半年,手底下的那些兵成分很杂,可他在西京的名望却都是咱们修文馆堆出来的,现在外头说起楚国公,都夸他不仅能战,且有古人之风。”
    李建成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残茶却没喝,只是看著那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阿耶现在需要一个诸子之首来平衡大兴的局势,咱们若是在这时候动五郎的名声,那就是在抽阿耶的脸。传令下去,修文馆那边的规格再往上提一提,那些关东过来的大儒,凡是去拜访五郎的,咱们不仅要给足盘缠,还要大张旗鼓地送。”
    他转过头,看著王珪:“韦家那边派人去走动走动,我听说韦圆照最近往千秋殿送了不少补药,告诉他们,侧妃的位置我给韦家的二房留著,让那些妇人多去万夫人面前打探,我要知道阿耶到底给了五郎这把剑,多大的先斩后奏之权。”
    李建成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远处的千秋殿在夜色中朦朦朧朧。
    “五郎这把剑,阿耶握得可真紧,紧得连我也觉得有些硌手了。”
    相比於大吉殿的墨香与茶味,李世民所在的承庆殿,空气里则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皮甲油味。
    几盏明晃晃的灯笼掛在梁下,將正中央的一副关中舆图照得如同白昼。
    长孙无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几枚代表薛举部的红色小旗,正一枚一枚地往涇州的位置上插,房玄龄和杜如晦则並肩站著,各自拿著几卷文书,那是关中各地府库的粮草消耗记录。
    李世民没穿靴子,只著一双白色的丝履,手里握著一把马鞭,在舆图边缘反覆走动。
    ——
    马鞭的鞭梢在地毯上轻轻拖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刘文静败得太快了。”
    李世民停下步子,马鞭的尖端落在涇州以北的一道山谷里:“薛举手里的陇右兵可不简单,要是刘文静再败下去,这仗,我就非打不可了。”
    “国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房玄龄上前一步,將手里的文书摊开:“为了应付大典,周边粮仓已经空了一半,要是西征,主力至少五万人,加上辅兵民夫,每日消耗的粮草极多,这些粮得从南边调。”
    长孙无忌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目光停在代表武关的小旗上。
    “这就是二郎刚才在席间问五郎的原因?”
    李世民走到案几旁,抓起一个镇纸,在手心里反覆掂量:“五郎在山南酒精有多少兵,阿耶不说,我也不好问得太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位心腹脸上扫过:“但刚才在武德殿,五郎说山南的兵吃过人肉,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大哥和李元吉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他能守,但他要铁要將。”
    这时,杜如晦开口了,他那双修长而略显乾枯的手,在舆图上的南阳位置画了一个圈:“楚国公在內乡经营了半年,那地方就是个铁桶,但他越是守得稳,咱们的后背就越是发凉,如果咱们西进,王世充真的越过伏牛山,楚国公再不小心漏了一个缺口,咱们在涇州的前线,就会变成一支孤军了。”
    李世民手中的镇纸重重地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郎守得住,他心思深沉,却无害人之心。”
    李世民重新抓起马鞭,手指在鞭柄的防滑纹上摩挲:“五郎那双手和我差不多糙,都是握刀的手,而不是清谈的手。”
    言罢,李世民走到殿门口,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星光,轻声道:“五郎不仅要守南门,咱们四面受敌,咱们走后,哪里来人都需要他去拦著,万一走错一步,我们或许就为他人徒做嫁衣了。”
    当李元吉怒气冲冲回到齐国公府时,廊下的灯笼被他狠狠踹倒了两盏,纸罩破裂的声音在夜中格外刺耳。
    “狗屁的诸子之首!狗屁的持剑护卫!”
    他一脚踢开房门,案几上的茶具被震得哐当作响。
    几个贴身侍卫和幕僚垂首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唯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僕颤巍巍地端来一盏温好的酒,小声道:“公子息怒————”
    ——
    “息什么怒!”李元吉夺过酒盏一饮而尽,隨手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竖子算什么东西?一个从万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站在阿耶身边拿剑?他打过几场硬仗?某在晋阳跟著阿耶冲阵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门外一名將领:“去!给某把城西营里那三百骑点齐了,某倒要看看登基大典的时候,他李智云敢不敢在阿耶面前拔剑!”
    “殿下不可!”一名幕僚硬著头皮上前,“今夜家宴,陛下意思已经明了,此时妄动,恐招祸端————”
    “祸端?”李元吉狞笑,“某怕什么祸端?老大老二装模作样,一个修文一个练兵,心里不也憋著火?他们不敢动,某敢!大不了闹到阿耶面前,某看阿耶是护著他这个诸子之首,还是护著某这个跟著他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亲儿子!”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再喊那將领进来,只是烦躁地在屋內踱步,靴子重重踏在地板上。
    他想起那日被李智云按在地上一阵殴打,又想起席间李智云那平静到近乎蔑视的眼神,心头火越烧越旺。
    “去查!”
    他猛地停下,对幕僚低吼:“给某仔细查山南!他李智云不是能打吗?朱粲那些残兵败將算个屁!查他到底藏了多少铁,养了多少私兵,跟巴蜀的李神通勾搭得多深!某就不信,他真乾净得像张白纸!”
    他走到窗边,望向武德殿方向,咬牙切齿:“这把剑他拿不稳!阿耶能给就能收!等某抓到他的把柄————”
    夜色渐深,当其他府邸都在彻夜长谈时,李智云已经回到了千秋殿。
    殿內的灯火不算亮。
    那柄未来的天子剑,被他端端正正地搁在了主位后方的木架上。
    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洒下来,照在剑鞘上,泛著一股子冷颼颼的光。
    李智云一屁股坐在案几上,身侧放著一张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是杨师道亲手写的,封口处的火漆都还没有干透。
    “铁料已过武关,数日可抵內乡。”
    李智云看完,手指微微用力,那张薄如蝉翼的熟宣便在手心里皱成了一个纸团,被他顺手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