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兆头
    礼部侍郎崔规为送来《大典仪轨图》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这位子是世子李建成荐的,按理说该往大吉殿跑得勤些,可这几日,刚回京的楚国公却成了礼部的常客,每次来都能挑出些门道,闹得礼部上下人心惶惶。
    “国公,这便是大兴殿前的方位图,哪一家的公侯站在哪块砖上,这上头都標得死死的,连排班顺序都按爵禄定好了。”
    崔规为躬著腰,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双手托著图纸,小心翼翼摊在李智云面前的案几上,汗珠顺著鬢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擦拭。
    李智云的自光顺著图上的红线缓缓滑动,身上披著一件青色长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顏色略深的小臂。
    “大兴殿侧廊这些持戟郎的位次,是早就定好的?”李智云点在距离御座最近的一处阴影位置,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崔规为的心跟著一紧。
    “是,按照旧制,殿內不留甲士,只有执戟郎守在廊柱后头,都是卫尉寺挑选的亲信老兵。”崔规为答得小心,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主儿挑出什么刺来,连累自己丟了乌纱帽。
    “改改吧。”李智云屈指在那个位置敲了敲,“这里、这里,还有转角处的这两个桩位,撤掉原来的卫士,都换成我的人。”
    崔规为脸色一白,牙齿有些打颤:“国公,这————卫尉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再说大典位次都是唐王定下的,若无旨意,臣不敢擅专。”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崔规为跟前,手掌搭在对方的肩头,並没用力,只是顺势拍了拍。
    “卫尉寺那边由我亲自去说,阿耶让我持剑护卫,若是我连身边这几个桩位都看不明白,这把剑拿在手里就是个笑话。”
    “崔侍郎,你是明白人,我这是在救你的命,万一出了紕漏,你说阿耶摘的是我的头,还是你这颗脑袋?”
    崔规为听著那平淡到近乎閒聊的声音,后背的官服瞬间湿了一层。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道:“下官明白,全凭国公吩咐。”
    送走崔规为,李智云转头看向一直立在门后的韩从敬。
    “看清楚了吗?”
    韩从敬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看清楚了,那四个桩位只要占住,不论是从偏殿闯进来的,还是从房樑上跳下来的,属下带那几个人,三息之內就能把他们串成葫芦。”
    “別大意了,大典那天你们都穿上礼部发的袍子,藏好兵刃,我不拔剑谁也不许动。若是我这把剑的剑鞘磕在地砖上,你们就立刻收缩,把御座左右封死,记住不认人,只认唐王。”
    “那要是————要是那两位动了呢?”韩从敬压低声音,指了指大吉殿和承庆殿的方向,隱晦提及李建成与李世民。
    李智云耸耸肩,笑道:“你与其防著他们,不如看著点李元吉,那傢伙性子躁,又爱钻牛角尖,保不齐会发疯带刀行刺唐王,反倒坏了大事。”
    刚交代完大典的私货,杨师道便踩著夕阳尾巴进了千秋殿。
    他脚步极快,额角的髮丝有些乱,进门后也没行大礼,直接从袖里摸出一封没署名的信。
    “国公,外头起风了。”
    杨师道把信拆开,平铺在案几上,那是几份从西京各处酒肆、茶楼匯总过来的说辞,字跡潦草,显然是加急整理的。
    “有人在传,说您在山南不仅截留了前隋的库银,还私自封官许愿,说您是想在南阳当第二个梁王,迟早要跟关中分庭抗礼。”
    李智云接过信,扫了两眼便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炭盆里还没生火,纸页却被火钳子搅碎了,碎屑落在盆底,沾了层薄灰。
    “清楚是谁的人吗?”
    “某派人盯了两天,应该就是齐国公府的人,这几日天天在平康坊和东市走动,使了不少铜钱给那些卖嗓子的歌姬、閒汉。”杨师道说著,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这种流言若是不压下去,等陛下登基之后,这就是明晃晃的毒箭啊,难免让陛下疑心您有二心。”
    李智云摆摆手,並不在意。
    “都是些小手段而已,李元吉既然想玩人言可畏,咱们就陪他玩玩。”
    李智云转过身,语气篤定:“景猷,你最近不是在搞云肩托的定额吗?京中那些王公贵妇的圈子,最是藏不住话也最能传閒话。”
    “你派咱们的人送货时,就让他们和各府邸的下人聊聊天,说说齐国公在晋阳强抢商户女眷,又私吞军餉剋扣摩下粮米,连百姓田產都敢巧取豪夺的事,挑些实在的把柄说,別编空话,也不用说得太刻意,让夫人们茶余饭后当个谈资就好。”
    “市井那头也別落下,让粮铺、酒肆的掌柜帮忙带话,就说我在山南给將士封赏、给流民抚恤,全是托陛下的恩旨,每一笔粮餉都是唐王调拨的恩惠,就连废除苛捐杂税也是代唐王推行仁政,我不过是代陛下镇守山南,何来私自截留、分庭抗礼之说?”
    杨师道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某明白了,竇氏、崔氏的夫人们常订咱们的云肩托,正好从她们这儿起头,市井那边找几个靠得住的掌柜,三日之內定让流言反转,还国公清白。”
    入夜后,竇师纶的密报也到了。
    信纸上有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那是试验废料留下的气息,边角还沾著些焦痕。
    李智云就著灯火,仔细读著那行有些潦草的字跡:“重蒸三度,管漏火起,匠人虽无恙,但所出之水浑浊刺鼻,不可抹伤,火候总觉欠了三分。”
    李智云哑然失笑,想起之前叮嘱竇师纶试验酒精,本是为了给军中伤口消毒,顺带试著能不能弄出香水来,倒也不急於一时。
    他从笔架上拎起一根狼毫,在宣纸上飞快写下回覆:“酒精之事,本非一日之功。管子若是漏了就试著加层漆,或者是用蜡封,火候慢慢调试,可让匠人分批次试验,莫要贪快。目前重心仍旧放在云肩托和商洛那边的生丝渠道上,云肩托是咱们联络贵妇的关键,生丝则关乎军资周转,不可——
    懈怠。”
    写完,他將信封好,递给守在门外的亲卫。
    做完这些,李智云才觉得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透出一股子乏力。
    亲卫进来添了盏灯,灯火摇曳间,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架上的天子剑上。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著,蚕豆大的雨点里啪啦地砸在千秋殿上,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李智云走到主位后,伸手摸了摸那柄横在架子上的天子剑。
    剑鞘微凉,却让他躁动了一整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雨下大了,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