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前夜
    从韦府回来没过几日,大兴城的上空又压著一层厚实的云,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却迟迟没见雨点砸下来。
    武德殿偏殿內,几点红烛晃动著,映照著案几上那些精致却没人动筷的凉菜。
    李渊还没到,殿內的气氛比外面的老天爷还要沉闷几分。
    李智云跨进门槛时,一只脚刚踩在地毯上,便感觉到几道视线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李建成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长袍,瞧见李智云进来,他停下揉捏太阳穴的动作,笑著招了招手:“五弟,回自家府邸歇息得可好?今日这酒,是阿耶特意从內库调出来的,说是要慰劳咱们兄弟。”
    “托大哥的福,睡得极沉。”李智云顺手解下横刀,递给门侧的內侍,语气平淡。
    李世民坐在对面,他没穿朝服,而是一身大红色圆领袍,正用一方白绢仔细地擦拭著指缝里的细汗。
    听见声音,他只是朝李智云略微点点头,並未说话。
    一名老太监低著头走过来,引著李智云往里走。
    李智云本以为自己会坐在李元吉下首,可老太监最后停下的地方,却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在李世民的左手边,紧挨著李渊那张还没坐人的金丝楠木胡床,中间只隔了一个半人高的博山炉。
    这哪是吃饭的位置,这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签子。
    李元吉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看著李智云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那个几乎与世子、秦国公平起平坐的位次上,手里的酒杯“咣”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五郎这位置坐得可真稳当。”
    李元吉冷笑一声,他那双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最近游猎过度,又或者是那顿陈年旧打的闷气还没消。
    “去了一趟山南,杀了个只会吃人的朱粲,这身价见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五郎是带著几十万大军横扫了关东呢。”
    李智云稳稳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既没看他,也没搭话。
    “元吉,喝你的酒。”李建成皱了皱眉,轻声斥了一句,转而看向李智云,“五弟別理他,这小子前几日打猎折了马,心里正憋著火,不过话说回来,山南那地方当真是如传闻中那般悽惨?我听闻你连饭都吃不上,还得去巴蜀借粮?”
    李智云伸出手,指甲盖挑起案上的一粒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將晶莹的果肉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大哥,惨是不惨,得看跟谁比。”李智云擦了擦指尖的汁水,“比起大兴城的锦衣玉食,山南確实像个乞丐窝,但比起那些被朱粲扔进锅里的百姓,南阳现在至少能见到活烟火。至於借粮,那是叔父心疼我,算不得什么难事。”
    “心疼你?”
    李元吉又插了话,他猛地抓起一根羊肋骨,狠狠咬了一口,油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怕不是你拿著阿耶的旗號去巴蜀抢粮吧?我听说你在山南招了三五万兵?五郎,咱们李家的底子统共也就这么多,你一个人却占著山南四郡,手里还握著这么多兵马,阿耶在大兴可睡不著觉啊。”
    李智云侧过脸,盯著李元吉那张油腻的脸。
    他没动怒,反而笑了。
    “四哥若是觉得山南好,等大典过了,我跟阿耶求个情,换你去那儿镇守,我到晋阳享乐,別的不说,山南的土匪多,保管让你天天能杀个痛快,也就不用去林子里追兔子了。”
    李元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刚要拍案而起,却被李世民一声清脆的摺扇合拢声压了下去。
    “好了。”
    李世民终於开口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白绢,目光在李智云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五郎,元吉虽然说话浑,但有一点没说错。薛举在西边闹得凶,刘文静吃了败仗,那是咱们关中的西门。阿耶的意思是要我近期带兵西进,可我这一走,西京南边的门户就全交託在你手里了。”
    李世民伸手虚指了一下东面,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世充在洛阳经营已久,他摩下的江淮劲卒不是朱粲那帮乌合之眾能比的。”
    “如果关中主力西调,王世充趁虚而入,你的山南兵能在不向朝廷要一粒粮、一个兵的情况下,为西京挡住王世充一个月吗?”
    李世民敢这么说,就意味著如果王世充真打来,他就要在一个月內击败薛举,再率军回师反攻王世充。
    李建成原本正准备给李智云圆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看似在喝酒,耳朵却竖了起来。
    守一个月还要自给自足,以山南的情况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李智云藏了大量私货。
    李智云感受到两道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爵,看著酒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然后一饮而尽。
    “二哥,山南的兵,是吃过人肉的。”
    李智云放下酒爵,声音低得有些发闷:“他们不怕死,只怕没地种,但我的將领不够,要是阿耶能给我几个大將,別说一个月,我连三个月都能守。”
    “至於粮食————”李智云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建成,“大哥,修文馆那些文士若是有空,不如帮我算算山南一年能打多少穀子,省得让我天天为了那点口粮去巴蜀求著叔父帮忙。”
    李建成哈哈大笑,顺势放下了酒杯:“瞧瞧,五弟这是嫌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照顾好他,行,等大典过后,民生上的事,大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帖。”
    李元吉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三个人排挤在外了,他喷出一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噁心人的话,偏殿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唐王驾到——!”
    內侍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划破了压抑。
    四兄弟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分立於案几之后。
    李渊穿著一身便服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既有即將登基的志得意满,又带著一种长时间熬夜留下的灰败感。
    他並没直接坐下,而是倒背著手,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智云面前。
    “都坐吧。”
    李渊摆了摆手,也坐在了那张胡床上。
    李智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草药味。
    “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李渊抓起案上的一枚点心,咬了一口,“不过过些日子的登基大典,礼部那边擬的章程太碎,什么三公献履、文武分立,看得我某些头疼。”
    他抬头看向李建成和李世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大郎,你是世子,到时要领百官宣读劝进表,这脸面上的活儿,你要给阿耶撑住了。”
    “儿臣领旨。”李建成垂首应道,语气恭敬。
    “二郎,你是秦国公,需在明德门外检阅三军,要让大兴城的百姓看看,咱们李家的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儿臣定不辱命。”李世民抱拳。
    李渊点了点头,最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著坐在自己身侧的李智云。
    他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连鞘带柄,重重地横在了案几上。
    那是李渊的配剑,也是李家在晋阳起兵时的那把“天子剑”。
    “五郎。”
    “儿臣在。”
    “登基大典上,你不用领文官,也不用去阅兵。”
    李渊伸出苍老却有力的手,拍在剑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持这把剑,就在大兴殿的御座旁守著,无论谁上殿,无论谁走动,你就在我侧面站著,你位列诸子之首,这差事只有你干,我才最放心。
    “7
    此话一出,殿內瞬间静得连那盆快要化尽的冰块,掉落在铜盆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建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世民亦是瞳孔微缩。
    李元吉张著大嘴,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吧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让李智云持剑护卫左右?
    这已经不是赏识了。
    相当於李智云在李渊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越了负责礼仪的世子和负责武勛的秦国公,变成了直接关乎皇帝生死安危的亲隨。
    “儿臣————
    ,李智云感受到从左右两侧射过来的视线,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高举,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剑。
    “儿臣领旨。”
    李渊大笑起来,拍了拍李智云的手背,笑声在大殿內迴荡,却惊得殿外树上几只宿鸟腾起,扑稜稜地飞进了夜幕中。
    微风从殿门吹进来,捲动了李智云背后的汗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大兴城,再也没有退路可言了。
    而且短期內,他多半是回不去山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