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互助
    五月的日头毒辣,还没到正午,地里的土就被晒得发烫。
    原本荒废的良田如今被人气填满,吆喝声、牛哞声、还有犁鏵切开硬土的闷响,交织成一片粗的生机。
    李智云没骑马,裤管挽到了膝盖弯,靴子上裹著黄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身后只跟著两名提著水囊的亲卫,也没摆什么国公的仪仗。
    “大总管,这地硬,小心崴了脚。”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名叫苍头,是这一片新置办的屯田庄子的里正。
    他光著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细汗,手里攥著赶牛的鞭子,想去扶李智云,又觉得自个儿手太糙,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在裤腰上蹭了蹭。
    “某没那么娇气。”
    李智云摆手,指向停在田边的一架曲辕型,问道:“这东西改完以后用著顺手么?”
    苍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顺手!太顺手了!大总管您看””
    他也不废话,抄起鞭子走到牛屁股后面,轻轻一甩。
    “驾!
    ”
    那头老黄牛哼哧一声,迈开蹄子。
    原本笨重的型架子在苍头手里像是活了,型鏵吃进土里,隨著老牛前行,黑土像是浪花一样向两侧翻卷。
    到了地头,若是换做以前的长直辕犁,得把犁抬起来,还得把牛牵个大圈才能调头,费时费力。
    可现在苍头只是將扶手一压,那弯曲的型辕顺势一转,老黄牛稍微错了个身位,便轻巧地转了过来,紧接著又是新的一垄。
    “好!”
    李智云忍不住喝了声彩。
    苍头停下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兴奋得嗓门都大了:“大总管,这东西神了!以前型完一亩地得把人累得直不起腰,现在一头牛一个人,半天就能型完好大一片,而且这犁头吃土深,能把地底下的生土都翻上来了,秋收的时候庄稼肯定长得壮!”
    李智云走过去,拍了拍那头还在喘粗气的老黄牛。
    “省力气归省力气,但这牛还是累。”
    李智云从亲卫手里接过水囊,没自己喝,而是倒在手心里餵给老牛:“牲口是咱们的命根子,別使太狠了,要歇一歇再干。”
    “国公放心,这牛就是咱爹,咱哪敢累著它。”苍头嘿嘿一笑,“庄子里的乡亲们都说了,这犁是大总管给咱们的饭碗,谁要是弄坏了,全庄子都戳他脊梁骨。”
    李智云把剩下的水递给苍头,站起身望向远处。
    目之所及,无数个像苍头这样的汉子正在田间劳作,那些新开垦的土地,像是一块块补丁,正在一点点缝合这片被战乱撕裂的大地。
    “多种粮,种好粮。”
    李智云拍了拍苍头的肩膀:“等到秋天,我再来你这庄子,到时候討碗新米粥喝。”
    “一定!一定给大总管留著最肥的米!”
    回到穰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郡守府偏厅,几台新造的风扇车正被人力摇得呼呼作响,带来些许凉意。
    李智云刚进门,就看见吕子臧正对著一堆竹简发愁,手里的硃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南阳的帐目还没理清?”
    ——
    李智云解下横刀,隨手扔给韩从敬,大步走到案几旁,抓起茶壶对著嘴就灌。
    他在地里跑了一天,嗓子早就冒烟了。
    吕子臧见状,连忙起身让座:“国公,帐目倒是理清了,只是这流民安置署刚送来的册子有些棘手。”
    “棘手?”李智云放下茶壶,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说来听听。”
    “淅阳还好,毕竟国公经营得早,底子厚,但新野那边的流民安置出了点岔子。”
    吕子臧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手指点在上面:“这是新野县刚报上来的,这批新落户的流民共计四百余户,官府虽然发了种子和农具,但耕牛缺口太大,尤其是城南那三十二户,全是孤儿寡母或者是家里只有半大小子的,没壮劳力,又分不到牛,这地————怕是翻不动。”
    李智云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春耕可不等人,误了农时就是绝收。
    对於这些刚看到活路的流民来说,绝收就意味著要么饿死,要么重新变回流寇。
    哪怕李智云有粮賑灾,也不一定能餵饱所有人。
    “咱们的马场里还有没有駑马?或者骡子?”
    “没了。”吕子臧摇头,“能用的畜力全都撒下去了,连给官吏拉车的驴都被徵用了,前些日子送去西京的两百匹马,已经是咱们最后的富余了。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送马入京是政治帐,不必在意,但眼下这些流民的生计,却是迫在眉睫的民生帐。
    “咱们府库里还有多少茶叶和井盐?”李智云突然问道。
    吕子臧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脱口而出:“南阳產茶,前些年积压了不少茶饼,还有两千斤左右,井盐不多,那是官营的,大概剩个五百石。”
    “够了。”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著汉水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巴蜀的位置。
    “巴蜀產铁,也產牛,西城郡在咱们手里,汉水航道畅通无阻,你立刻让人去联繫那些往来汉水的商贾,尤其是那些巴蜀的坐商。”
    “告诉他们,我要用南阳的茶叶和盐巴,换他们的耕牛和铁器。”
    吕子臧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迟疑:“国公,巴蜀如今是李神通负责,咱们私自与之通商,会不会————”
    “不必担忧。”
    李智云走回案几前,双手撑著桌面:“都是李家的旗號,我也好,李孝恭也好,都是给唐王守江山,再说了,商贾逐利,只要咱们给的价钱公道,他们才不管巴蜀还是山南呢。”
    他从案头抽出一支令箭,拋给吕子臧。
    “这事儿你去办,动静可以大一点,多少茶饼换一斤铁,多少盐换一头牛,列个章程出来,只要能把牛给我拉来,我不收他们的过路税,还派兵护送,免得被匪徒打劫!”
    吕子臧接住令箭,清楚这是大手笔。
    在乱世,盐铁是战略物资,李智云肯拿出来换耕牛,足见其决心。
    “下官这就去办!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商队往来少说也得半个月,那三十二户人家的春耕————”
    “这个我想过了。”
    李智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草案,拍在桌上,上面写著三个字互助社。
    “互助社?”
    吕子臧拿起草案,借著窗外的天光细看。
    “把那三十二户人家,和周围有牛的富农或者壮劳力多的农户编在一起。”
    “五户为一社,有牛的出牛,有力的出力作为补偿,官府今秋从本应徵收的公粮中,免去那些出牛户的一成,或者由官府出钱,给他们的牛提供精饲料。”李智云解释道。
    “至於那些没牛也没劳动力的孤儿寡母————”
    李智云声音沉了几分:“让驻扎在新野的辅兵营去帮忙,当兵的吃著皇粮,帮百姓干几天活累不死人。”
    吕子臧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佩服。
    这法子虽然琐碎,却切中要害,把百姓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再由官府兜底,这盘死棋就活了。
    “还有,把官库里的种子全都拿出来。”李智云继续说道,“別让它们在仓里发霉,都借给百姓,再立个字据,秋收后还,也不收利息,若是遇到灾年绝收,这笔帐就免了。”
    吕子臧合上草案,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稳了。
    李智云则重新坐下,正色道:“这互助社是个新东西,也就容易出乱子,比如谁家的地先耕,谁家的后耕,牛累坏了算谁的,这些都要有章程。”
    “你得派得力的书吏下去盯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负孤儿寡母,占官府的便宜,就让他去修城墙。”
    “下官明白,下官亲自去新野盯著。”吕子臧把令箭揣进怀里,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
    李智云指了指偏厅角落里的一筐梨子:“把这些带上,新野那边燥热,留著润润嗓子,你这把老骨头要是累垮了,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好用的太守去。”
    吕子臧愣了一下,看著那筐並不起眼的梨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叫进来两名小吏抬著筐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那背影,竟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送走吕子臧,李智云並没有休息,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开始勾画。
    从內乡到穰城,再到新野,一个个墨点在纸上连成线。
    褚遂良在西城扼守门户,吕子臧在南阳恢復民生,范文超在淅阳屯田积粮。
    这架马车,已经初步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