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入京
    內乡城外,官道尘土飞扬,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像是长蛇般盘踞著。
    李智云站在道旁的柳树荫下,手里折了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著靴面上的浮土。
    “国公,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韩从敬站在一旁,看著那一车车装得冒尖的粟米,脸上那肉疼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咱们刚免了三郡一年的赋税,库里本就不富裕,这一下拉走一万石,若是后面有个灾荒————”
    “眼皮子浅。”
    李智云扔掉手里的柳条:“这一万石粮在咱们这是口粮,到了大兴,那就是定心丸。
    咱们在山南又是招兵又是买马,还要自行任命官员,不把唐王餵饱了,他能睡得著觉吗?
    ”
    正说著,褚亮一身青色儒袍,从车队前头走了过来。
    老头精神矍鑠,手里拿著把摺扇,也不扇风,只是用来遮挡头顶的烈日。
    “希明先生。”李智云迎了两步,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幞头,“此去大兴,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先生可还撑得住?”
    “国公放心,某这身子骨还硬朗。
    褚亮笑著拱拱手,压低了声音:“比起路途劳顿,京里的那潭浑水才更费神,吴內侍那边某已经打点好了,这一路上少不得要借他的嘴,给唐王吹吹风。”
    李智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塞进褚亮手里。
    “见到唐王,把山南的局势往严重了说,王世充在洛阳虎视眈眈,萧铣在江南蠢蠢欲动,咱们这是在替关中守南大门,是在刀口上过日子,不是在享清福。”
    褚亮將信揣进怀里:“某明白。国公是一心为国,无暇顾及京中繁华,更不想掺和那些是非。”
    “还有。”
    李智云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整队的亲卫:“把韩世諤带回来。他在京里待得久了,容易被人当枪使,大哥和二哥现在斗得像乌眼鸡,咱们的人离他们越远越好。”
    “国公放心,某省得。”
    褚亮深施一礼,转身走向马车。
    吴內侍正坐在马车边上,手里捧著个冰镇的酸梅汤喝得滋滋作响,见褚亮过来,连忙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地方。
    “褚先生快上来,这日头毒得要死,咱们还是趁早赶路,爭取天黑前赶到武关。”
    隨著一声令下,长长的车队缓缓前进起来。
    李智云站在原地,自送车队消失在漫天黄尘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翻身上马。
    大兴城,武德殿。
    这座前隋的宫殿早已换了主人,但那股子庄严肃穆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殿內的地砖被擦得鋥亮,倒映著盘龙柱,显得空旷而冷清。
    李渊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著一本奏摺,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他比在太原时苍老了不少,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袋也垂了下来。
    自从进了关中,这觉就没睡踏实过,外有薛举、李密强敌环伺,內有世家大族阳奉阴违,最让他头疼的,还是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今早朝会上,为了一个陕州总管的人选,世子府和秦国公府的人差点在殿上打起来,吵得他脑仁现在还嗡嗡作响。
    “唐王,吴內侍回来了。”
    贴身的大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还带回来了楚国公府的长史褚亮,正在殿外候著。”
    “哦?五郎派人回来了?”
    李渊把手里的奏摺往案上一扔,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让他进来,对了,吴老狗是不是也带了东西回来?”
    太监赔著笑脸:“吴內侍说,楚国公给您备了厚礼,光是粮食就有整整一万石,还有上好的巴山漆器、茶叶,车队排出去二里地,现在正往太仓那边运呢。”
    “一万石?”
    李渊愣了一下,隨即哼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五郎倒是比那两个逆子孝顺,那两个只会伸手向孤要兵要粮,也就五郎知道往回扒拉东西。”
    片刻后,褚亮在太监的引路下,趋步入殿。
    他没有抬头乱看,走到御阶前十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微臣褚亮,拜见唐王。”
    “起来吧。”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赐座,希明啊,你也是孤的旧识了,不用拘礼,五郎把你派回来,可是山南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褚亮谢了座,却不敢真坐实了,只沾了个边:“回稟唐王,山南並无乱子,赖唐王洪福,楚国公在內乡励精图治,如今四郡民心安定,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周边局势险恶。”
    褚亮从袖中掏出李智云的那封奏摺,双手呈上:“王世充占据洛阳,拥兵自重,对山南虎视眈眈,南边萧铣称帝,水军沿江而下,时常骚扰,楚国公日夜忧虑,不敢有丝毫懈怠,特命微臣呈上这封奏表,请唐王圣裁。”
    太监將奏摺转呈给李渊。
    李渊展开奏摺,一目十行地扫过。
    奏摺写得很详实,不仅列举了山南四郡的兵力部署,还详细分析了当前的天下大势。
    尤其是那句“山南不稳,则关中南门洞开;巴蜀不通,则大军粮道受阻”,看得李渊连连点头。
    “五郎又有长进了。”
    李渊合上奏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眼光,比朝中那些只会嚼舌根的腐儒强多了,只是孤前几日下詔让他回京述职,他怎么说?”
    褚亮早有准备,连忙起身离座,长揖到地:“楚国公接到詔书,本已收拾行装准备回京,连隨行亲卫都点好了,可就在出发前夜,南阳郡传来急报,汉水发现不明船队,疑似萧铣的前锋。”
    “楚国公言道,他在外领兵,身系四郡安危,若此时回京贪图父子团聚之乐,而致使疆土有失,那是大不孝,更是大不忠,故而只能忍痛暂留內乡,待击退敌军,再回京向唐王请罪。”
    李渊盯著褚亮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好一个大不孝,大不忠。”
    他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希明啊,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五郎那性子孤知道,他这是怕回来掺和进大郎和二郎的烂事里吧?”
    褚亮並不紧张,从容点头:“唐王圣明,楚国公確有此意。临行前,国公曾拉著微臣的手说,大哥二哥都是人中龙凤,他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兄长爭辉,只愿替您守好这南大门,只要山南不丟,关中就无后顾之忧。”
    而那句“不敢与兄长爭辉”,简直是挠到了李渊的痒处。
    现在李渊最怕的就是儿子们爭权夺利,李智云主动退让,甘愿去守边疆,这让他欣慰不少。
    “听说五郎还送了一万石粮食回来?山南刚打下来,哪来这么多余粮?”
    “回殿下,这是楚国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褚亮声音有些哽咽,也是个戏精上身:“山南今岁免税,府库空虚,国公说,关中大军云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殿下为了筹措军粮愁得头髮都白了。”
    “他做儿子的帮不上大忙,只能把从朱粲那缴获的粮草,还有將士们的口粮匀出一部分,先紧著朝廷用,国公自己,如今每日只食两餐,连肉都不敢多吃。”
    “混帐!”
    李渊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堂堂国公,连肉都吃不上,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孤刻薄寡恩吗?来人!”
    “奴婢在。”
    “传旨少府,挑最好的蜀锦一百匹,御用金器十件,再从太僕寺拨五百匹战马,立刻送往內乡!告诉五郎,让他给孤好好吃饭,若是饿瘦了,孤唯他是问!”
    “诺。”
    发泄了一通,李渊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指著最后一段问道:“他在摺子里说,山南缺官,想让朝廷派些书吏、工匠过去,还要国子监的太学生?”
    “正是。”
    褚亮躬身道:“国公说,他是武人,不懂治民。山南虽大,但大多是些粗鄙武夫,若是没有朝廷指派的能吏教化,怕是治理不好地方,且官员由朝廷任免,也能让百姓知道,唐王一直在关心山南道。”
    “难得他有这份清醒。”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准了,此事由民部去办,多选些干练的去,另外告诉五郎,他在山南的那些任命,孤都允了,那个吕子臧既是能吏,就让他好好干,不用有什么顾虑。”
    “微臣替楚国公谢唐王隆恩!”褚亮再次大礼参拜。
    “行了,你也乏了,先下去歇息吧。”
    李渊挥挥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韩世諤那廝在京里待得也够久了,整日跟秦国公府的那帮人混在一起喝酒打猎,实在不像话。你这次回去把他一併带走,让他回山南给五郎牵马坠蹬去。”
    褚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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