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送礼
最近的天气说变就变，晨起还晴著，过了晌午便起了风，云层压得低低的，看著像是要下雨。
李智云正在籤押房里核对各县送来的春耕进度，韩从敬撩开帘子进来，手里捧著封泥完好的信匣。
“国公，西京来人了。”
“哪个府的？”
李智云没抬头，在新野县垦荒六百亩那一行打了个勾。
“世子府。”
李智云闻言，撂下笔，接过信匣。
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蟠螭纹，锁扣是鎏金的，透著股雍容贵气。
他捏碎封泥掀开盖子，里面躺著一封绢书，还有份礼单。
绢书是李建成亲笔，字写得端正，辞藻也华丽。
开篇先夸李智云“提孤军出关，转战千里，诛朱粲於汉水，定山南於旬月”，又说“五弟之功，不亚卫霍”。中间提了句“阿耶常念五弟辛劳”，最后才是正题。
“京中诸事繁杂，愚兄独木难支，盼五弟早日回京，共商国事，兄弟同心，共辅阿耶”。
共商国事。
李智云把绢书折好，又拿起礼单扫了一眼。
黄金五百两，蜀锦三百匹，东宫窖藏的美酒二十坛，还有吴越佳丽八人，说是皆精歌舞，善伺人意。
他把礼单扔回匣子，扣上盖子。
“人在哪？”
“前厅候著，来了个詹事府的录事，姓郑，带著十几辆车，东西都卸在院中了。
李智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请郑录事到二堂，你亲自去，记得客气些。”
“那八名女子————”
“一併请到二堂外候著吧。”
李智云来到二堂主位坐下，堂內早已摆上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撇著浮沫。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文官，穿著緋色官袍，进门便长揖到地：“下官世子詹事府录事郑怀，奉世子之命，特来拜见楚国公。”
“郑录事远来辛苦，请坐”
李智云抬手示意：“上好茶。”
郑怀谢了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世子听闻国公在山南屡建奇功，心中甚是欢喜，特命下官备了些薄礼，以表手足之情。”
“世子还说国公年少有为，实乃李家之幸，如今京中正是用人之际，盼国公早日回京，兄弟团聚，共图大业。”
这话说得確实漂亮。
李智云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才道：“大哥厚爱，智云愧不敢当，山南虽定，然匪患未绝，南有萧铣虎视，东有王世充掣肘，实在不敢轻离，就请郑录事回稟大哥，待此间局势稍稳，智云必回京向阿耶和大哥请安。”
郑怀脸上的笑纹深了些：“国公忠心为国，世子自然明白。只是————”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声音低了几分：“如今京中情势复杂，世子常说，兄弟之中，唯与国公最是投契，若国公能在京中，世子便多一臂助，行事也便宜许多。”
这是把话挑明了。
李智云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郑录事。”
他看向郑怀，脸上还带著笑：“智云是武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阿耶让我守山南，我便要把山南守好，至於京中的事，有阿耶在，有大哥和二哥在，还轮不到我操心。”
郑怀怔了怔，还想再说些什么，李智云已经站起身。
“礼物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大哥，郑录事一路劳顿，就在內乡歇两日，我让人备了些山南的土產，带回去给大哥尝尝。”
这便是送客了。
郑怀只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智云忽然又道：“对了，那八名女子，郑录事带回去吧。”
郑怀回头，面露不解：“国公，这是殿下特意————”
“山南初定，百废待兴，我无心享乐。”李智云摆摆手，“再者，我已与韦氏定亲，此时纳妾，於礼不合，也寒了韦家的心。”
话说得坚决，郑怀不好再劝，只得应下。
送走郑怀，李智云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沉默了片刻。
“把黄金和蜀锦搬去库房，酒送去军营，给將士们分了。”他吩咐韩从敬，“至於那些女子，让她们收拾收拾，隨郑怀回京。”
韩从敬应了声，却没动，低声道：“国公，这才第一拨。”
李智云没吭声。
果然，未时刚过，第二拨人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文官，是个武官打扮的汉子，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厚茧，进门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將秦国公府校尉张亮，奉秦国公之命，拜见楚国公！”
声调硬邦邦的，倒有几分军伍气。
李智云让他坐了，张亮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信自然是李世民亲笔，字跡道劲，不如李建成那封华丽，却更直白。
开头没那么多虚词，只说“闻五弟定山南，阿耶欣慰，兄亦欢喜”。中间提了句“薛举欲动，陇右不寧，兄不日將整军西征”，最后写道：“山南地险，五弟镇守，阿耶可安枕。望善自珍重，若有需，可遣人告兄。”
隨信送来的礼单也简单，河西良马五十匹，牛皮甲冑二百领，硬弓三百张。
全是军需。
李智云看完信，折好放在案上：“二哥要打薛举了？”
“是。”张亮挺直腰板，“秦国公已整兵三万，只待唐王登基便会开赴涇州，薛举那廝猖狂，去年曾犯涇州，此战必要灭其锋芒！”
李智云点点头：“二哥用兵向来稳妥，你回去稟告二哥，就说山南暂无大碍，让他专心西线，若需粮草策应，可走武关道，我从淅阳调拨。”
张亮脸上露出些笑意，抱拳道：“国公高义！末將来前，秦国公还嘱咐，说国公年少，身边若有不足，可从府中调些老成的官吏过来，山南地僻，人才难得。”
李智云摆摆手：“不必了，前些日子阿耶已答应派些人过来，二哥既要西征，府中人才也是紧缺，留著给他自己用吧。”
张亮不是郑怀那样的文人，听不出太多弯绕，只觉得这位楚国公说话实在，便又说了几句陇右的军情，才起身告辞。
李智云亲自送他到院中，看著那五十匹河西马被牵去马厩，对韩从敬道：“这些马挑二十匹好的，补入亲卫骑队，剩下的分给西城和房陵的郡尉府，甲冑和弓，一半入库，一半送去新野的辅兵营。”
韩从敬记下了，又问：“那东宫送来的黄金蜀锦————”
“黄金留五千两在库中，其余找富户换成铜钱，贴补今春各县的水利修缮，至於蜀锦————”
李智云想了想，说道：“拣一百匹好的，送去上洛给竇琮，剩下的给褚先生、吕太守，还有下面几个县令，算是朝廷的赏赐。”
“那八名女子，郑录事不肯带走，说若是带回京，殿下会怪罪他办事不力。”韩从敬挠挠头，“人还在驛馆安置著。”
李智云皱起眉，他对美色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人毕竟是李建成送来的，直接赏给將士们又不太妥当。
他沉吟片刻，才说道：“那就送到上洛，竇琮不是刚死了个妾室么，让他自己留著吧””
。
韩从敬咧嘴笑了：“那竇太守怕是嘴都要笑歪了。”
“少贫嘴。”
李智云踢了他一脚：“去请褚先生来。”
韩从敬捂著屁股，嘿嘿笑著离开。
褚亮来得快，进门时手里还拿著卷帐册，显然是刚从仓房那边过来。
李智云把两封信推过去。
褚亮看完，放在案上，捋了捋鬍鬚：“世子示之以利，秦国公示之以诚。”
“先生觉得，我今日应对如何？”
“恰到好处。”
褚亮坐下，拿起蒲扇扇了扇风：“不收女子是避嫌，收下金帛军械是领情，不应充任何一方是留余地，话都说在明面上，不藏不掖反而显得坦荡。”
李智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沿上敲打：“大哥到底是著急了啊。”
“秦国公要西征，若再立军功，声望更隆。”褚亮慢悠悠道，“世子坐镇京中，虽有名分却无实功，自然心焦，拉拢国公，是想在军中多一份倚仗。”
“二哥倒是沉得住气。”
“秦国公看得明白。”
褚亮放下蒲扇，笑道：“他知道国公眼下不会回京，也不会明確站队，所以只送军需，示好而不逼迫。”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云层越压越低，隱隱有雷声滚过。
“先生，若有一日，非要我在大哥和二哥之间选一个，你觉得该选谁？”
褚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国公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问。”
李智云笑了。
是啊，何必问呢。
“那便继续装糊涂吧。”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山南的稻子还没抽穗，南阳的渠还没挖通，这些事比长安那些勾心斗角实在得多。”
褚亮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不过，京中的动静，咱们也得留心，世子今日能派人来，明日就能派人去西城、房陵，秦国公那边，张亮虽是个粗人，但府中心思玲瓏的可不少。”
“先生提醒的是，让褚遂良在西城盯紧些，免得张棣那帮人別被大哥给餵饱了，吕子臧那边也递个话，京中来人一律以礼相待，但涉及军政，概不鬆口。”
褚亮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秦国公西征，若真与薛举大战，粮草消耗必然巨大，咱们之前答应过策应，是否要早做准备？”
李智云走回案前，摊开山南的舆图，手指在浙阳、上洛几个点上划过。
“先生所言极是，咱们可以先做好准备，等到关中需要再送不迟。”
褚亮不再多言，拱手道：“某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后，李智云独自在二堂坐了一会儿。
雨终於落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瓦上，风裹著雨气从窗口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韩从敬又撩帘进来，手里端著碗热汤饼：“国公，趁热吃些。”
李智云接过碗，筷子搅了搅，热气糊了一脸。
“那两个使者都送走了？”
“郑录事说明日一早走，张校尉已经冒雨出城了，说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外面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李智云端著碗走到廊下，看著雨水顺著屋檐淌成线，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
最近的天气说变就变，晨起还晴著，过了晌午便起了风，云层压得低低的，看著像是要下雨。
李智云正在籤押房里核对各县送来的春耕进度，韩从敬撩开帘子进来，手里捧著封泥完好的信匣。
“国公，西京来人了。”
“哪个府的？”
李智云没抬头，在新野县垦荒六百亩那一行打了个勾。
“世子府。”
李智云闻言，撂下笔，接过信匣。
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蟠螭纹，锁扣是鎏金的，透著股雍容贵气。
他捏碎封泥掀开盖子，里面躺著一封绢书，还有份礼单。
绢书是李建成亲笔，字写得端正，辞藻也华丽。
开篇先夸李智云“提孤军出关，转战千里，诛朱粲於汉水，定山南於旬月”，又说“五弟之功，不亚卫霍”。中间提了句“阿耶常念五弟辛劳”，最后才是正题。
“京中诸事繁杂，愚兄独木难支，盼五弟早日回京，共商国事，兄弟同心，共辅阿耶”。
共商国事。
李智云把绢书折好，又拿起礼单扫了一眼。
黄金五百两，蜀锦三百匹，东宫窖藏的美酒二十坛，还有吴越佳丽八人，说是皆精歌舞，善伺人意。
他把礼单扔回匣子，扣上盖子。
“人在哪？”
“前厅候著，来了个詹事府的录事，姓郑，带著十几辆车，东西都卸在院中了。
李智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请郑录事到二堂，你亲自去，记得客气些。”
“那八名女子————”
“一併请到二堂外候著吧。”
李智云来到二堂主位坐下，堂內早已摆上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撇著浮沫。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文官，穿著緋色官袍，进门便长揖到地：“下官世子詹事府录事郑怀，奉世子之命，特来拜见楚国公。”
“郑录事远来辛苦，请坐”
李智云抬手示意：“上好茶。”
郑怀谢了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世子听闻国公在山南屡建奇功，心中甚是欢喜，特命下官备了些薄礼，以表手足之情。”
“世子还说国公年少有为，实乃李家之幸，如今京中正是用人之际，盼国公早日回京，兄弟团聚，共图大业。”
这话说得確实漂亮。
李智云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才道：“大哥厚爱，智云愧不敢当，山南虽定，然匪患未绝，南有萧铣虎视，东有王世充掣肘，实在不敢轻离，就请郑录事回稟大哥，待此间局势稍稳，智云必回京向阿耶和大哥请安。”
郑怀脸上的笑纹深了些：“国公忠心为国，世子自然明白。只是————”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声音低了几分：“如今京中情势复杂，世子常说，兄弟之中，唯与国公最是投契，若国公能在京中，世子便多一臂助，行事也便宜许多。”
这是把话挑明了。
李智云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郑录事。”
他看向郑怀，脸上还带著笑：“智云是武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阿耶让我守山南，我便要把山南守好，至於京中的事，有阿耶在，有大哥和二哥在，还轮不到我操心。”
郑怀怔了怔，还想再说些什么，李智云已经站起身。
“礼物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大哥，郑录事一路劳顿，就在內乡歇两日，我让人备了些山南的土產，带回去给大哥尝尝。”
这便是送客了。
郑怀只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智云忽然又道：“对了，那八名女子，郑录事带回去吧。”
郑怀回头，面露不解：“国公，这是殿下特意————”
“山南初定，百废待兴，我无心享乐。”李智云摆摆手，“再者，我已与韦氏定亲，此时纳妾，於礼不合，也寒了韦家的心。”
话说得坚决，郑怀不好再劝，只得应下。
送走郑怀，李智云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沉默了片刻。
“把黄金和蜀锦搬去库房，酒送去军营，给將士们分了。”他吩咐韩从敬，“至於那些女子，让她们收拾收拾，隨郑怀回京。”
韩从敬应了声，却没动，低声道：“国公，这才第一拨。”
李智云没吭声。
果然，未时刚过，第二拨人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文官，是个武官打扮的汉子，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厚茧，进门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將秦国公府校尉张亮，奉秦国公之命，拜见楚国公！”
声调硬邦邦的，倒有几分军伍气。
李智云让他坐了，张亮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信自然是李世民亲笔，字跡道劲，不如李建成那封华丽，却更直白。
开头没那么多虚词，只说“闻五弟定山南，阿耶欣慰，兄亦欢喜”。中间提了句“薛举欲动，陇右不寧，兄不日將整军西征”，最后写道：“山南地险，五弟镇守，阿耶可安枕。望善自珍重，若有需，可遣人告兄。”
隨信送来的礼单也简单，河西良马五十匹，牛皮甲冑二百领，硬弓三百张。
全是军需。
李智云看完信，折好放在案上：“二哥要打薛举了？”
“是。”张亮挺直腰板，“秦国公已整兵三万，只待唐王登基便会开赴涇州，薛举那廝猖狂，去年曾犯涇州，此战必要灭其锋芒！”
李智云点点头：“二哥用兵向来稳妥，你回去稟告二哥，就说山南暂无大碍，让他专心西线，若需粮草策应，可走武关道，我从淅阳调拨。”
张亮脸上露出些笑意，抱拳道：“国公高义！末將来前，秦国公还嘱咐，说国公年少，身边若有不足，可从府中调些老成的官吏过来，山南地僻，人才难得。”
李智云摆摆手：“不必了，前些日子阿耶已答应派些人过来，二哥既要西征，府中人才也是紧缺，留著给他自己用吧。”
张亮不是郑怀那样的文人，听不出太多弯绕，只觉得这位楚国公说话实在，便又说了几句陇右的军情，才起身告辞。
李智云亲自送他到院中，看著那五十匹河西马被牵去马厩，对韩从敬道：“这些马挑二十匹好的，补入亲卫骑队，剩下的分给西城和房陵的郡尉府，甲冑和弓，一半入库，一半送去新野的辅兵营。”
韩从敬记下了，又问：“那东宫送来的黄金蜀锦————”
“黄金留五千两在库中，其余找富户换成铜钱，贴补今春各县的水利修缮，至於蜀锦————”
李智云想了想，说道：“拣一百匹好的，送去上洛给竇琮，剩下的给褚先生、吕太守，还有下面几个县令，算是朝廷的赏赐。”
“那八名女子，郑录事不肯带走，说若是带回京，殿下会怪罪他办事不力。”韩从敬挠挠头，“人还在驛馆安置著。”
李智云皱起眉，他对美色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人毕竟是李建成送来的，直接赏给將士们又不太妥当。
他沉吟片刻，才说道：“那就送到上洛，竇琮不是刚死了个妾室么，让他自己留著吧””
。
韩从敬咧嘴笑了：“那竇太守怕是嘴都要笑歪了。”
“少贫嘴。”
李智云踢了他一脚：“去请褚先生来。”
韩从敬捂著屁股，嘿嘿笑著离开。
褚亮来得快，进门时手里还拿著卷帐册，显然是刚从仓房那边过来。
李智云把两封信推过去。
褚亮看完，放在案上，捋了捋鬍鬚：“世子示之以利，秦国公示之以诚。”
“先生觉得，我今日应对如何？”
“恰到好处。”
褚亮坐下，拿起蒲扇扇了扇风：“不收女子是避嫌，收下金帛军械是领情，不应充任何一方是留余地，话都说在明面上，不藏不掖反而显得坦荡。”
李智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沿上敲打：“大哥到底是著急了啊。”
“秦国公要西征，若再立军功，声望更隆。”褚亮慢悠悠道，“世子坐镇京中，虽有名分却无实功，自然心焦，拉拢国公，是想在军中多一份倚仗。”
“二哥倒是沉得住气。”
“秦国公看得明白。”
褚亮放下蒲扇，笑道：“他知道国公眼下不会回京，也不会明確站队，所以只送军需，示好而不逼迫。”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云层越压越低，隱隱有雷声滚过。
“先生，若有一日，非要我在大哥和二哥之间选一个，你觉得该选谁？”
褚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国公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问。”
李智云笑了。
是啊，何必问呢。
“那便继续装糊涂吧。”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山南的稻子还没抽穗，南阳的渠还没挖通，这些事比长安那些勾心斗角实在得多。”
褚亮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不过，京中的动静，咱们也得留心，世子今日能派人来，明日就能派人去西城、房陵，秦国公那边，张亮虽是个粗人，但府中心思玲瓏的可不少。”
“先生提醒的是，让褚遂良在西城盯紧些，免得张棣那帮人別被大哥给餵饱了，吕子臧那边也递个话，京中来人一律以礼相待，但涉及军政，概不鬆口。”
褚亮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秦国公西征，若真与薛举大战，粮草消耗必然巨大，咱们之前答应过策应，是否要早做准备？”
李智云走回案前，摊开山南的舆图，手指在浙阳、上洛几个点上划过。
“先生所言极是，咱们可以先做好准备，等到关中需要再送不迟。”
褚亮不再多言，拱手道：“某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后，李智云独自在二堂坐了一会儿。
雨终於落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瓦上，风裹著雨气从窗口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韩从敬又撩帘进来，手里端著碗热汤饼：“国公，趁热吃些。”
李智云接过碗，筷子搅了搅，热气糊了一脸。
“那两个使者都送走了？”
“郑录事说明日一早走，张校尉已经冒雨出城了，说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外面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李智云端著碗走到廊下，看著雨水顺著屋檐淌成线，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