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雪真人此言一出,殿中即就缄默下来。
    康大掌门环顾费天勤与沈灵枫这一人一鸟反应,见得二人都无异议亦也不甚奇怪。
    毕竟明眼人尽都看得出来,而今太玄孙府下四道安寧,便算要为关西行营多交些血税,內中仙凡光景比之大部州道,却还是要好上许多的。如太一观主清虚真人这等人物若要动作,那便不会做那小打小闹的勾当。毕竞若手笔小了,又怎么对得起其这身份。殿中眾修虽已对逆党一方诸真人极可能是要对寒鸦山结界出手,与內中黎山一脉妖兽狼狈为奸有了共识,觉得大差不离,然其余如奉恩侯蒯恩事前所提亦不可不防。
    与这些人面前,康大宝自不消多做螯述,诸修却就晓得其中利害。当下便从康大掌门这里领了各自差遣,各回各家好生搜剿、戒备。毕竟逆党一方勾连的真人却还是要高出亲附仙朝的元婴许多,不然清虚真人这统领全局之人,亦不会能在西南四道这等地方从容落子。千日防贼是何等艰难,自是不消多提。
    是以康大宝也晓得饶是各家再是如何尽心,怕也难挡得住南下这些真人生出事端。不过有准备却要比没准备强上许多,届时总能从容应对。事情议毕,絳雪真人最先动作。
    这美妇人只与殿中的岳红果虚像行过一礼,便就抽身而走。明明落在殿中的仅是道幻影,然自她离去过后,好似仍在镇元大殿中留下来一阵香风,足见其所修媚术上乘非常。
    不过这於康大掌门看来,却难算得一件好事。依他所猜,这反而是絳雪真人伤势未好,难得收放自如的显现之一。银刀駙马沈灵枫也未多留,行礼便走。
    岳红果同样没得久留的意思,只不过在临行前却与康大宝交待一声,要费疏荷、费晚晴两姐妹得空时常往悦见山做客。费疏荷、费晚晴两姐妹早在几年前,便就是岳红果內宅中的常客了。
    事实上,西南四道中兹要是够得身份的女卷,后者几乎都做了些亲善之事。
    是以闻得岳红果此时再请,康大掌门自没得什么意外意思,隨口便替二女应承了下来。
    同时心道这位皇太玄孙正妃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总也晓得尽心尽力地做些笼络人心的事情,也算对得起因了这妃位归属,而弄得京畿诸家略觉不快的匡琉亭待得岳红果与蒯恩、苏尘三人虚像一同消散过后,殿中便仅剩得费天勤这扁毛老祖与康大宝对立。没得外人在场,康大掌门说话却是变得隨性许多:“老祖,您此番进阶妖尉可有眉目了?!”“眉目?似有了些,”费天勤这老鸟自晓得於现下这等时候,晋阶之事是该何等关键。
    然它困国三阶巔峰妖校之境都已过了千年,早將一身急躁都磨了个乾净,是以此时提及此事时候,这老鸟却显得要比康大宝还要淡然许多。这老鸟开口时候语速不紧不慢,尽显倏然之意:“了不起再过三五年,这残翼,老祖我定然能养好!只是,”“只是什么?!老祖不妨讲予小子听过。”康大掌门这关切可未作假,毕竟如今他与费天勤等诸位宗长、重明宗与费家之间,几乎都已能称亲密无间。毕竟较比一贯喜欢锦上添花的匡家宗室,费家予康大宝的照拂则更靠近雪中送炭四字。
    勿论是蒋青所用的碧落灵根、还是费疏荷结成假丹所需的月瑶霞络藤,可都是费天勤这位费家老祖一力推之,这才得行。康大掌门虽做不到涌泉相报,可这投桃报李的事情总要多做一些。
    自蒯恩奉命领军隨岳红果移驻悦见山过后,这山南道总管府便就已经名存实亡。至於而今山南道內中的军政大事,其实大半皆出自费家的博州族地。这於失了家族基业的费家恢復元气,確是至关重要。若无康大宝居中主持,费家定难如此轻鬆。因了出此大力,又因了康大掌门能比真人、且族中宗长对其仍是信重不减,这便使得受益不少的费家子弟中,再也不觉得康大宝这位自家嫡婚是外人。是以除了费天勤这杆擎天柱康大宝实在难比,便算是费南庇这继任多年的费家主,若要与康大掌门比较族中人望,或也难能稳胜。遂康大宝对於眼前这扁毛老祖晋阶之事却是关心十分、未做客套。
    此时没得外人在场,费天勤同样没得与康大掌门客气的意思,它只稍稍思忖一番、便就沉声言道:“只是前番今上赐老祖我的一瓮四阶雪鼉心尖血品阶虽是不低,然非但不甚契合老祖我之本源,甚至都非羽虫之属。真若以此晋阶,说不得真要彻底绝了前程。老祖我虽没肖想过能晋为真君、但若真如此,这心头却著实不甘。”康大宝听得这话过后,却又缓声问过一句:“却不晓得万宝商行那里,老祖可曾问过?”
    “问自是问过的,他家这番倒是难得有货,”这老鸟言及此处灵喙一开,发声嗤笑,这才继续言道:“那位苏湄苏掌柜,可是做得一手好买卖。当真是“见人急难,輒高其价』。他只言手头那瓮四阶下品裂金鸥生前便不是等閒同阶能比,是以其心尖血珍贵非为此万宝商行上下却都已经准备多年,乃是要將其留到三年后,在山北道万宝商行分號所召开的清晏竞宝大会上,作为压轴之一。不过那苏掌柜也言了,声称看在他与我这老交情的面上,虽是不好不做急卖,但只一瓮四阶雪鼉心尖血却是换不得的,当是要三瓮这等品阶的妖尉心尖血才能换得。”
    买卖人出身的康大掌门,自是能辨得出来竇通所用的话术目的为何。
    不过只看其敷衍费天勤时候都已不甚用心,大略也能猜出这瓮四阶下品裂金鸥的心尖血或是真就不差买主。竇通所言也未必就是虚言,说不得真能將裂金鸥的心尖血送到清晏竞宝大会这等顶尖上修和元娶真人匯聚的地方,做个压轴拍品。万宝商行这些年可是实实在在发了大財,若不是其来头实在不小,那些日日都有大把族中子弟、门下弟子丧命的宗门世家,说不得早便將其劫掠一空。哪还能容这帮食人残身而肥的兀鷲们继续逍遥自在?!
    是以连带著久未出门的康大宝,亦都对那劳什子清晏竞宝大会大感兴趣。
    不过这都是后头事情,现下当务之急,乃是要抓紧替费天勤將那瓮裂金鸥的心尖血换回来。只是那苏湄连费天勤的面子都不卖,自己若是去了,怕不是也要无功而返?!
    不过真若那般,似也没什么损失可言?无非是又浪费了一些修行时日,將来需得更加勤勉地补他回来。还有当年在外海时候,租赁蓝鳞部落这桩买卖,还是康大宝与万宝商行听涛集分號那位苏工布做成的,后者似与苏湄乃是同族。因了这层关係,若是届时苏湄不愿鬆口,或还可以去信苏工布,请他帮忙说和一阵。
    当然,康大掌门与苏工布的交情同样浅薄得很,或只比那位家世显赫的竇大掌柜稍好一丝。不过现下正是要紧时候,却不能多做计较,管他有枣无枣,只先打他几竿子再讲。
    费天勤听得了康大宝的打算,亦与后者一般未报太大希望。
    然康大掌门见得了这老鸟目露忧色过后,却是又出声宽慰言道:
    “老祖您大可放心,如是那苏湄不允,距离那劳什子清晏竞宝大会,也不过只三年之期。届时於那等大会之上,我两家財力亦不逊色,不消担心。而若是集合两家之礼都拍不得那裂金鸥的心尖血,左右太一观还遣了几位真人来此、意图在寒鸦山结界上再做文章。若真不幸,让他们放了那些畜生出来,届时我们也不缺四阶妖尉的心尖血了不是?!”
    “嗬,此番若结界再有个闪失,就不是同从前白参弘那般小打小闹了。黎山中到底存有多少妖尉,根本就没人说得清楚。哪怕依著最为乐观的说法来计,其中妖尉,也绝不会少於我大卫仙朝的真人。只是分属各家、互不同属,难得合力罢了。可不消细想,我大卫诸位真人,不也同样如此?!
    一旦真叫他们得逞,可不是凉西、海北二道从前靠著一二家元娶门户就能镇压千年的小场面能比的。说不得,还会有妖尊出世。”“妖尊?!”康大宝心头本还存有的那点儿轻鬆之意登时荡然无存,他只觉头皮发麻、身子发紧,跟著便涩声问道:“老祖此言当真?!”
    “我也不过是隨口一言,”费天勤乾笑一声,语气里头又露出来了几分钦慕之意:“昔年立朝时候,太祖手段著实太厉了。他老人家除了斗法犀利之外,亦是位出眾丹师,直將黎山一脉数位妖尊,都化成了丹丸配给亲信、血裔吃了下去。这才令得大卫仙朝明明是从头肇建,然立朝之时,便就强盛非常。单单本来人丁单薄的匡家自身,便就能拉出来六王八公等近二十位元婴真人。太祖在时,大卫仙朝却是所向无敌不假。黎山一脉纵使不服,但饶是这些妖尊摒弃前嫌、聚在一起,做出来一轮又一轮地设计暗算,却也奈何太祖不得的时候。
    这些妖尊便只能退避了不晓得多少万里,去寒鸦山深处另建妖国。”
    老鸟言得此处一顿,似被脑海中浮现起来的崢嵯岁月迷得恍惚一阵,这才回过神来轻声言道:“这些老傢伙当年被太祖杀怕了,与太祖定下了城下之盟。寒鸦山这结界在仙朝强盛之时,乃是安抚这黎山一脉所用,好教它们晓得,我大卫真有气度,收了它们的灵珍宝藏,便要遵守承诺,后续与其互不相犯。並不是尔等后辈们以为的那般,乃是防范妖兽犯境之用。
    且就是立此结界所需的大半资粮,亦是由这些妖尊所出。
    是以依我猜来,兹要是太祖那盏魂灯未灭,这些妖尊当也没得胆子来侵仙朝之地,最多选派几个出眾的妖尉过来掀起兽潮,探一探此间根底罢了。毕竟一二千年於它们的悠长寿数而言,却也算不得个什么,它们有的是时间来候,犯不著冒可能被太祖夺了性命的下场来以身犯险。”因重明宗自康大掌门以降的大部弟子都有“拾金皆昧”的好习惯,而今重明宗藏经阁的藏书却也愈发齐备。是以费天勤今日所言,康大掌门也曾在藏经阁中部分孤本里头见得只言片语。
    而后者近些年与周围那些高修论道时,也曾试探著问过此事,然却没得一人晓得寒鸦山这处结界本来来歷,遂康大宝便只当是前人为粉饰太平而做的昧心杜撰之言。
    不想今日听得费天勤开口,却是坐实了此事,直令得康大掌门稍觉意外。
    同时他一双眉头也开始紧蹙起来,毕竞较比从前所想,南下的诸位真人如若真寻得结界破口,那情形可要凶险许多。现下却轮到费天勤来安慰康大宝了,但听这老鸟淡声言道:“且放宽心,妖修行事粗礪,其中不少都是互为仇讎,论及恩怨,未必就会比与大卫仙朝少上多若没有妖尊从中主持,仅凭一些各不统属的妖尉犯境,它们只会是一片散沙。虽然应对艰难,但也不是没得一战之力。”康大宝在费天勤言这话之前,便就已经镇定下来。
    只是他亦觉得,这形势陡然间便就严峻了下来,毕竞费家老祖若能在开战之前晋为妖尉,那当也能令局面好转不少。既是如此,那么往万宝商行一行的事情怕是就拖延不得了。
    康大掌门脑海中倏然间冒出来许多念头,费天勤晓得此时不该打扰前者,便就缓缓兀自消了殿中虚影。而康大宝没过多久也彻底平復下来,他心念道:“此行不光是要往万宝商行一行,亦不能只我一人出宗,还需得再带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