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宝再凝眸望向吴通残存魔身,又掠过案前置著数样四阶灵珍,沉吟片刻,抬手又自袖中祭起一只玉润海碗。碗心莹光温润,静静佇立一株青葱嫩芽,生机鸯然、灵韵纯粹,正是当年康大掌门入得神木界时候,歷尽艰险才得来神木本源。回到赤天界后,康大宝从未忘记过这要害之事。
    却也是花了好大功夫从一眾真人交谈中打听、又通读宗门古籍秘典,查遍大卫仙朝万里山川,始终未曾寻得一方气运相合、灵气相称的灵域,足以承载栽培这等天地异种灵根。
    是以此事便一拖再拖,耽搁近半个甲子之久。
    康大掌门唯恐灵根久置失养、生机耗损,多年来日日分出宝葫灵露悉心温养,日夜不绝,方保得嫩芽灵气不散、生机常青,未曾有半分枯菱衰败之態。与此同时,以吴通魔身炼製身外化身之法,康大宝亦已推演大路、得其脉络。
    只是不想第一步这涤除魔煞、净化魔身,便就堪称艰难至极。
    那老魔生前距离合玄君仅一步之遥,一身魔韵沉厚凶戾,根深蒂固,远非康大掌门从前见过的那些冠以“魔”字的俗物能比。而宝葫灵露內含至高清灵正气,便连大元界主所留的十轮魔日都畏之如虎,吴通这魔身更是难得消受。前些年康大宝心存侥倖,效仿木老灵露化雾之法,欲以清雾慢慢浸化魔身。
    岂料灵雾甫一沾体,魔身当即崩蚀溃烂,鳞甲腐肉簌簌脱落,瞬息便毁去大半。康大宝大惊之下只得即刻止手,另行筹谋他法。直至近些年,他方才渐渐摸索琢磨出来一条新路。
    不再直用宝葫灵露,而是截流神木嫩芽吸纳灵露滋养时,蒸腾逸散而出的一层柔和氤氳水汽,以此温润灵汽缓缓浇灌、佐以用悦见山资粮换回的数样中和灵珍,这才能慢慢涤盪魔身。
    此法温和绵长,不相衝克,方才不足十年,便已初见奇效。
    如今吴通魔身內沉恶魔韵,已然净化三成有余。
    明明再有些年头潜心温炼,便可著手凝炼完整化身,届时康大掌门才好有底气独面六重、甚至传闻中的九重雷劫。眼见得此事已有可期之日,匡琉亭却於此时交付差遣...念及此处,康大宝不禁有些著恼。只是便算再是不甘,却也要晓得轻重。毕竟现下重明宗与大卫仙朝,可已真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盖因太一观一眾擎著“灭卫”大旗的宗门世家,可要比康大掌门所想的更有韧性。
    饶是匡琉亭证得元娶过后,仙朝宗室一方也算是多了一位卫帝级数的人物。且这位皇太玄孙还不必像卫帝匡呈进一般,被死死困在太渊都中、不得轻动。是以近些年在关西道这处双方各都陈兵百万的战场之中,以太一观领衔的各家元娶门户渐已处於颓势。可仙朝宗室近些年虽是占尽上风,但却一直是得势不得胜,这在康大宝看来,却就有些古怪了。直待先前康大掌门与费天勤閒谈论及时局,提起心中诸多疑虑之时,这费家老祖只淡淡一语点破,便令他瞬间茅塞顿开、豁然醒悟:“你莫非以为,自皇太玄孙证娶立储之后,天下便唯有太一观一眾悖逆乱贼心生震怖?
    你莫非当真觉得,如今宗室朝堂各方世家,心底当真乐见皇太玄孙执掌大权、率军涤清寰宇、整肃天下不成?”此话语理浅显通透,一语道破时局本质,本就无需反覆推鼓深究。
    只是高门大户彼此间尚有脉络往来、人情斡旋,尚可居中调和、缓转周旋,情形终究不同。康大宝心中自知,自己素来立场鲜明、为宗室爪牙,重明宗根基底蕴都浅薄得不值一提,在太一观及一眾意欲灭卫反卫的宗门世族眼中,早已是恨之入骨的悖逆宵小。
    是以康大掌门自然不愿见天下大势偏向太一观逆党一脉,唯恐彼辈一旦得势掌权,便会腾出手来调转矛头,纠合门下子弟弟子,重回阳明山对重明宗反攻倒算、清算旧怨。
    別人不谈,至少松阳子这位大卫第一剑修,当是会十分乐意再回此方走上一遭、好向康大宝討要其徒弟金风青的性命。便是裂天剑派这等门户,要供出来似金风青这么一位可做接班的元婴剑修亦不晓得是花费了多少心力。只看其才止金丹道行时候,便就已有替死傀儡这等不比四阶灵宝稍差的异宝,从费天勤走脱性命,却就晓得松阳子对其是如何看重。是以康大掌门暗忖两家这仇怨,便是等到松阳子老死时候也未报得,但怕也要再传续几百年下去,才能有些许消融之望。康大宝念得此处心头一嘆,若是他之前谋划得再周全些,当其时便不会要金风青走脱,而是將其同云孚真人一道留下。真若那般,现下当也就不会著恼如何应对裂天剑派隨时会来的报復之举了。
    与这等逆党阵中的核心大派结此大仇,重明宗將来如有万一,可真难寻得什么转圜之机。
    只是康大宝也知徒嘆无益,纵有千般悔意、万般愁绪,也需得儘快大消乾净去了。
    他缓缓敛去心头沉鬱,將那些关於裂天剑派报復的忧思暂且压入心底,沉吟片刻,抬指轻执案几上那枚铸有古兽纹路的铜铃。指尖灵韵微动,铜铃轻晃,清越铃音便悠悠漾开,穿透殿中梵音与金刚佛光,直透云霄。
    铃音落处,康大宝指尖再凝一缕灵光,轻点案几,一道莹白灵纹骤然亮起,顺著殿中墨玉地砖的八卦凹槽蔓延,转瞬便现出来法阵。法阵一经成型,便有月华般的清辉从阵眼溢出,与殿外日月精辉相连,空中隱隱浮现出繁复的星纹,玄奥非常。又是好一阵过后,这法阵中央的灵光愈发炽盛。
    但见滕朧的光影自星纹之中渐次凝聚,如雾似纱,缓缓显露出数道虚影。
    卫帝亲封康大宝为齐国公,命其暑理四道百州的军事民生,权柄不可谓不重。
    然这四道百州之內,宗室一方够分量、有根基的人物亦不在少数,绝非坊间閒言所传那般,康大宝已然能在此地只手遮天、乾纲独断。是以每逢大事,他自需召来各方僚属共商大计,不过是居尊位、主大局,居中调度而已。
    好在得益於攻破了悦见山,康大掌门自能靠著他家珍藏布置一清霄渡语阵、不消再同从前那般辛苦奔波。直待兽文铜铃的余音消散,盏茶光景已过,法阵之上的星纹灵光渐敛,应召而来的数道虚影方才悉数凝实,周身还縈绕著未散的阵韵,肃立殿中,不敢有半分逾矩。
    最先到场的,便是坐镇凤鸣州城、统御皇太玄孙府一眾僚佐的沈灵枫。
    这位昔日名震仙朝的银刀駙马,如今面对康大宝时,早已敛去往日的长辈姿態,昔日他与重明宗开派祖师之间的那点渊源,时至今日,更是绝口不提。毕竟,距离前番联手迎战松阳子、玄真真人等逆党,不过十二载光阴。
    於沈灵枫而言,这短短十二年,尚且不足以將他身上的重创彻底养好。然康大宝这些年间修行从未停滯,修为可是日臻精进。於这此消彼长之下,沈灵枫早就彻底没了与康大掌门爭高下、论长短的心思。
    更何况,自匡琉亭证得元婴、立为皇太玄孙之后,这位齐国公便几乎已被公推为大卫仙朝第一上修,前途当真不可限量,绝非他这等寻常真人所能比擬。是以近些年,沈灵枫每见康大宝,皆无半分架子,今番更是以平礼相见,作揖之时,身形微微前倾,竟似矮了半分,足见其敬重之意。紧隨沈灵枫之后,第二个现於堂中的,便是仍在三汀州养伤的絳雪真人虚影。
    这位容貌绝世的美妇人,近来愈发深居简出。
    合欢宗山北道分舵的弟子,这些年正四处奔波,为她搜罗珍稀灵药与適宜的炉鼎。
    灵药之事倒还顺遂,可那炉鼎之选,却因康大宝这位齐国公连下数道严苛规矩,令得素来囂张跋扈的合欢宗弟子束手束脚、寸步难行。往日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屠戮父母、强夺子女充作炉鼎的行径,如今已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现下大多时候,他们只能耗费灵石,暗中蛊惑、收购,方能诱使那些贪利之徒贩卖亲生骨肉,充作炉鼎;即便收购灵药,也鲜少再行巧取豪夺之事,只得循规蹈矩。
    当然,眼下萧婉儿已重回关东道合欢宗主持大局,絳雪真人即便自觉在炉鼎之事上受了康大宝不少掣肘、满心委屈,也不敢有半分怨言。便是连雪浦那里,这位美妇人也时常遣门下那位形如稚童的池姓忠僕,前去交通问候、维繫情分。絳雪真人虽受康大宝节制,二人之间却有不少隔阂,难称和睦。连带重明、合欢二宗弟子,来往亦是不多。是以她行礼之时,面色淡漠,无半分多余神情,康大宝亦不与她虚礼周旋,只淡淡頷首,便坦然受了这一礼。絳雪真人之后,便是费天勤这老鸟了。
    它那截受损的羽翼尚未痊癒,是以即便前番阵前建功,得了匡家宗室赏赐的四阶妖尉心头血这等重宝,晋阶之事也只得再度耽搁。不过它本就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凭藉丰城侯的尊荣,依旧能在此间占得一席之地。
    此番得了康大宝的传召,这老鸟未作半分迟疑,当即以下吏之礼,郑重朝康大宝拜下,姿態恭谨至极。毕竟,纵使它再是与康大宝情谊深厚,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尊卑礼数,免得折损了康大宝的声威,坏了齐国公的体面。在费天勤之后现身的,便是方才太渊都中,由今上金口玉言立为皇太玄孙正妃、完婚年许便被送回此间的岳红果。不过与上述几位不同,她这番並非孤身前来。
    东宫內坊典內苏尘、奉恩侯蒯恩二人,一左一右侍立其侧,神色恭谨。
    苏尘自不必多言,追隨匡琉亭多年,深得器重,自任职东宫內坊典內之后,更被魏大监收归门下修行,前途无量,不可小覷。至於奉恩侯蒯恩,他之所以能隨侍在皇太玄孙妃左右,並非背弃旧主、攀附新贵。
    实则是九皇子匡慎勇,自知晓匡琉亭迎六重雷劫、证得元娶真人之后,便彻底熄了与这位皇太玄孙相爭储位的心思。他半生积攒的势力与本钱,自此再无用处,倒不如顺势赠予匡琉亭,藉此弥补往日嫌隙。
    而匡琉亭也非小气之人,蒯恩改换门庭之后,他一视同仁,不仅按功行赏,为蒯恩擢升名爵,更对其委以重任,十分器重。这位皇太玄孙,较之大部分匡家宗室子弟,算得上宽厚大方。
    前番重明宗率军攻下的古玄道全境,现今大半灵土仍由康大宝辖制,唯独悦见山本山,被他特意索要过来,作了迎娶岳红果这小家之女的聘礼。要晓得,韩城岳家自被匡琉亭冷落之后,便一蹶不振,势力凋零,哪里有本事镇守悦见山这等灵山宝地?!是以匡琉亭特意派遣蒯恩与苏尘一同前来,护持岳红果左右。
    苏尘掌净军、蒯恩提禁军,论及自身实力,二人与沈灵枫、絳雪真人、费天勤三方相比,著实不值一提。可岳红果身为皇太玄孙妃,身份尊贵不可言喻,便是康大掌门这齐国公,名义上亦需奉她为首。是以每逢商议大事,康大宝断不能將她遗漏,必召其前来共商。
    一十二载间,需得堂內眾修悉数到齐的事情却也不多。今日相聚却也难得,除却岳红果之外,眾修却都察出来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待得康大掌门再將匡琉亭亲书的諭旨悬於半空,好教眾修相看过后,这殿中存在心情皆已凝重十分。“关乎“皆有遣真人南下、涉足西南四道之意』之事,诸位於此可有高见?!”
    康大宝开腔问过之后,二位真人还未开口,倒是蒯恩先出声言道:
    “世伯容稟,而今我西南四道已是难得的清平地方,逆党若来,当是也无从下手。会不会是从游说周遭道府下手,好勾他们擅起边衅?!”“这些墙头草一不投逆党、二不保宗室,早晚有遭人收拾的一天。鼠目寸光,不足为虑。”康大宝先是出声否决,旋即又转了话锋:“不过太一观那位清玄真人,却是一等一的纵横之士,便连兄友弟恭的悦见山都被他挑拨得兄弟阅墙。是以世侄所言,却也不得不防。”康大宝嘴上虽是如此言,但显是並不以为蒯恩所猜值得重视。
    前者又应付公事般请了岳红果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来,跟著三言两语便哄得这位正妃娘娘笑得花枝招展。似她这般在五姥山枯守了过百年的苦命人,所求的却是不多。
    康大掌门只消面上尊重几分,便足够让岳红果对其好感大增,只觉这康大掌门最是老实厚道、公忠体国。做完这些,康大宝很快便又將目光落在了三位真正值得重视的角色身上。
    可二人一鸟却都不急发言,而是在沉吟片刻、对视一番过后,才由絳雪真人轻开朱唇、脆声言道:“当是意在黎山结界、妄图纵妖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