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日后,山北道、凤鸣州
    日头西斜时候,苏湄又笑吟吟地送走了一位老主顾,又拿来帐目看过一番,心头又发感慨,暗道足下这座州城真不愧是因匡琉亭一人兴盛起来的。这位皇太玄孙转至关西行营后,已足有一轮之久未再在此地露面。这凤鸣州城人气虽未降下太多,但若论內中高阶修士的占比,可是大不如前。便连这皇太玄孙府中的一干僚佐,兹要是稍成器些的,亦都晓得借著从前资歷,去关西行营中寻个前程。毕竟在匡琉亭这位储君面前做事和留守於沈灵枫这么一宗室駙马手下当差,可万万不能同日而语。不过只靠著这处还未搬走的衙门,苏湄所掌的山南道分號总也不缺买卖来做,无非只是利润多寡罢了。但若认真数下来,现今这西南四道之中最为热闹的地方,一不是眼前这处凤鸣州城、二不是摘星楼曾经的驻地山南道腾文府。反倒是那从来无甚紧要的黄陂道宪州,已经隱隱有了些人文薈萃、物华天宝的模样。
    短短不到百年间,能將一边鄙道府提携到这等地步,足见重明宗那位康掌门,真是经营有术、生发有道不假的同时。却也足见悦见山等元娶门户何其慷慨,他们家中珍藏又为此出了多少力。
    可惜悦见山本山竞被匡琉亭隨口便拨给了韩城岳家,做了迎娶岳红果的彩礼,不然若是將这处延续万年的灵脉交由康大宝手头,却不晓得將来该是如何兴旺。现今但凡有点眼力的人物,哪个不晓得这生意得挨著重明宗才是大势所趋。
    遂近来苏湄甚至都有打算要陈请大卫总號,要在黄陂道这穷敝地方,也填补一所万宝商行分號。当然,万宝商行背景深厚不假、实力不凡亦是真,然这不代表其在大卫仙朝境內再无顾忌。苏湄若想要在黄陂道增设分號,同样需要先获得黄陂道事实上的主宰,重明宗的许可。
    毕竟若是没得这些地头蛇相助,那勿论万宝商行声誉再好,这买卖自也难能一炮而红。
    “只是贸然去拜终究不妥,还需得一个契机才是。”这美妇人喃喃念过一声,又將神识探进灵戒之中,落在了一尊青釉陶瓮上头。“也不晓得如今那费家到底还能不能得康大宝关切,也不晓得这位齐国公何时才会召我相见。”苏湄一时间竞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这等情形於她这等独掌一万宝商行分號的老道掌柜而言,可是稀罕得很。偏或许是心诚所致,苏湄方才移至商號后面的厢房,挺翘的丰臀甫一落在了锦被上头,房中妆上一盏荷灯即就倏然亮起。她素手一抬,伸出根葱指来轻轻一点,那荷灯光晕中便就缓缓现出来一行银篆:“齐公康大宝仪仗已入州城,先往东宫留守银刀駙马沈灵枫处相访。”“哦,康大宝竟是亲至此城?!”
    晓得康大宝久不出行的苏湄顿时大感意外,她莲步轻移重回堂前的同时,又再度瞟了眼戒中青瓮,跟著便若有所思起来。果如美妇所料,齐国公康大宝只与沈駙马盘桓半日,礼事既毕,遂率国公仪仗,浩浩驰往城中的万宝商行。一般而言,康大掌门出行不讲排场。
    然今时不同往日,此番国公仪仗开往万宝商行的一路上,连一些低阶修士,似都嗅出了其带了些以势压人的意思。长街闹市,灵车络绎,坊市间往来散修、商贾行人原本喧囂熙攘,自仪仗渐近,周遭灵风骤然一凝,万千喧囂尽数屏息敛声,人人俯首垂目,再不敢轻言妄动。
    当先开路者,乃是数百尊筑基灵纹傀儡神將,通体赤金铸就,鳞甲森然生辉,步履沉稳如山,每一步踏落街面,都震得青石地砖泛起淡淡灵纹涟漪。神將分列左右两行,队列严整如尺,一半手持玉圭、玉壁、金节礼器,肃穆持重;
    一半横握锋锐战戈、玄铁长刀,神光凛冽,暗藏杀伐震慑之气。
    金將双目隱现金辉,面无喜怒,气机浑然一体,威压漫溢整条长街,浩荡磅礴,不怒自威。傀儡队列两侧,另有两道妖云隨行护驾,正是康大宝隨身两位三阶妖校亲卫。
    左首一尊妖躯魁梧雄峻,筋骨虬结如山岳,鳞甲覆体,妖气沉浑厚重,步履沉稳如山崩,一望便知悍勇无匹,镇慑四方宵小;右首一尊体態轻灵矫健,眸光机敏狡黠,妖气飘忽灵动,身形隱於云气之间游走不定,专司巡察警戒,明察周遭一切异动。二妖气息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相辅相护,威势凛然。
    仪仗正中,乃是华贵玉輦。
    輦身以暖玉雕琢,覆云霞灵纱,缀垂灵珠流苏,车行无声,只於半空留下道道灵痕。
    玉輦高之上,肃立一眾康大宝亲近门人,个个气度不凡。
    所过之处,天地灵风自动避让,坊市灵雾沉降,街边商铺灵灯齐齐柔光低垂,万千修士俯首躬身,无人敢抬眼直视。整条长街灵压纵横交错,金將神光、妖云蔽日、玉輦威仪、门人风华交织一体,这不再是往日低调简行的重明宗主,而是手握西南四道权柄、威压凤鸣州城的大齐国公。
    浩荡仪仗不急不缓,碾压街市气机,一路直逼万宝商行正门。这等阵仗,便连沿路修士也尽数感知真切,心头暗生凛然。“苏掌柜,今日齐国公亲至,可不像寻常拜访,反似有些以势压人的意思。”
    苏湄身后,曾司晦明洞府外驾车送客之职、与康大宝有过数面之缘的武宣上修淡声念道,语气里头也带著些唏嘘之意。眼见得一筑基后辈百年间都进益若此,而他哪怕靠著万宝商行这座大山,亦还是止步不前,怎不唏嘘?然此时的苏湄哪里还消他来提醒,见得那仪仗越来越近,这美妇人只觉如临大敌,於这须臾之间,脑子里头却就不晓得闪过了多少应对之法。然那驾国公玉撵,却仍要比她所想来得更快一些。
    当净街的一列神將重回队中时候,这万宝商行左近,了不得就只剩下些道行不差的金丹上修尚在太虚观望。然勿论这些上修分属哪方,却也都不敢在玉撵之前失了礼数。
    隨著康大掌门心念一动,其面前流苏灵纱无风而起,头戴青琅八梁冠、腰悬四色大綬的身形现於人前,场中眾修便无不俛首拜下:“吾等拜见国公。”
    “列位道友客气,今日康某前来寻苏掌柜,乃是有一桩私事相求。却是无暇抽身,难得与诸位相敘,便就暂做失陪。”康大宝话音才落,周遭眾修勿论信是不信他这客套之言,却也都乖巧十分地纷纷身化虹光、移至別处。待得场中终只剩下万宝商行一行人等时候,苏湄才觉面前这人哪里还有半点小家之主的味道。只这一身行则玉声鋯然、綬带飞扬,静则灵光內敛、威不可犯的贵气,却就不该是康大掌门这么一出身的人能养出来的。当然,似万宝商行这般的买卖人家,便算与大卫仙朝的几位顶尖存在都有来往,今世元娶几乎无有不来,本不该被康大宝这点儿阵仗嚇住。然平常时候那等人物驾临,可不是苏湄这么一分號掌柜能做接洽,加之康大宝又一改从前那副谦和模样,这才令得这美妇心头又生起来些许慌张。不过她倒是未做整述,只又恭声拜过康大掌门,迎著后者与其左右隨扈,一道入了万宝商行堂中。其余人自有武宣上修领著一眾俏婢来做招待,苏湄却是只將康大宝一人迎进了间清雅静室之中。后者方才落定,都未开腔,孰料这对座的美妇人却就已经托起一青釉陶瓮,呈於了康大掌门面前。“苏掌柜却是善解人意,”康大宝语气难分褒贬,苏湄只觉前者左目金光一闪,这尊青瓮连带自己,似都被其一览无余。“国公明鑑,妾身本以为能因此得国公召见,却不曾想..不曾想.”苏湄言得此处有些欲言又止,康大掌门显也没得多少为难意思。毕竟眼前这美妇人又不是那些没得跟脚的散修,今日能得如此顺遂的为费天勤拿到四阶裂金鸥的心尖血,都已经令得康大宝有些意外了。他前番听得费天勤言万宝商行出了“见人急难,輒高其价』的事情,便觉奇怪。
    毕竟这件生意经虽然颇为风靡,但康大宝自觉也与苏湄打过几回交道,隱隱觉得这美妇人不是如此短视之人。再一细做琢磨,却就隱隱猜出来她当是有事相求,好用这瓮四阶裂金鸥的心尖血来拿捏自己。这做法本来也无甚稀奇,与对家议价时候也能多些从容。
    然苏湄事前却是未曾想到,早已经今非昔比的康大掌门,居然还对费天勤这么一困图瓶颈、不得寸进的老鸟如此看重。她本来以为能得康大宝相召,便就已经是殊为难得,孰料康大宝居然摆出了这等阵仗,亲自上门来取。苏湄心头不禁闪过一丝悔意,还未及再应康大掌门所言,却见得后者居然又次第拿出来了三件灵珍:“事前听得费家老祖所言,苏掌柜这瓮妖血可是金贵得紧。康某手头一时却无同阶妖血能换,然这紫金雷珀、碧月霜砂、九霄云髓,虽都才是四阶下品,但当也算得稀罕,便厚顏以此叫苏掌柜忍痛割爱了。”
    这美妇人听得登时一惊,此时此刻,她哪里还会占康大宝的便宜,当即便就恳声言道:“妾身不敢。”苏湄忙將青釉陶瓮推至康大宝面前,敛衽躬身,语气坦荡恳切:“国公说笑了,这瓮裂金鸥心尖血本是为费家老祖留备,原无议价之意。先前“三瓮同阶妖血相换』不过是商事说辞,今国公亲至,妾身岂敢妄谈交易、贪图灵珍?”康大宝眉峰微挑,左目金光微敛,指尖轻叩案几,玉佩泠然作响:
    “苏掌柜既有此心,康某亦曾做过买卖,晓得灵石易得、人情难还,却不好平白受之。苏掌柜也向来是个爽利人,不妨直说所求便是。”苏湄心中稍定,恭声直言:“国公明察,妾身斗胆相求。黄陂道宪州日渐兴盛,灵脉渐浓,妾身欲陈请总號在彼处增设分號。宪州乃重明所辖,国公主宰,妾身不敢擅动,恳请国公恩准。若得应允,万宝商行定恪守规矩,绝不逾矩,重明宗若有需用,敝號必倾尽全力相助。”言罢,这美妇人便躬身垂眸、静待示下。
    康大宝指尖顿止,眸中闪过沉吟,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毕竟都已到了暑理四道这般光景的康大掌门,便不能再只以从前目光,来看待万宝商行这等买卖人家了。若只以表面来计,万宝商行设號於宪州,可便利修士採买,亦添黄陂道生机,於重明宗似是无害。於许多元娶门户看来,若辖內存有一万宝商行分號,那便与多了一元娶势力无异,自要好生考量。譬如媯家所掌的辽原道、太一观所掌的丰原道,便一直没得万宝商行存在,哪怕因此貲货凋敝了些,两家歷代掌家之人却也颇觉划算。当然,天下大部道府的主持门户,即便有些抗拒之心,但若只一二寻常真人居中主持,那么面对万宝商行时候,也自难如上述这两家如此强势。便是这些门户不允,但若万宝商行执意要开,他们也难做出什么不谐之事。
    遂一般而言,兹要万宝商行后续愿意分润些许收益,他们也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对於康大宝这位新出炉的齐国公而言,万宝商行一方显是颇为尊重,便连苏湄这做掌柜的,为促成开设分號一事,都需得费些心思来要小手段。片刻后,康大掌门抬眸,再將苏湄由头至尾好生看过一番,这才言道:“苏掌柜好生客气,此事大善。固所愿也、不敢请也。”苏湄心头登时一松,较比新设分號一事,还是没有得罪康大宝更令这美妇欣喜。
    遂康大宝话音方落,苏湄当即恭声道:“妾身多谢国公,敝號定不会教国公失望。”
    康大掌门頷首一阵,此事定下过后,其中细节倒不消著急与苏湄相商,只观后者表现,却就晓得她当也不会再在其中要那些小手段才是。接著康大宝便將案上三件灵珍推回:“这三件灵珍你收下,既是谢礼,亦是设號贺礼,康某可万万不能平白受赠。”苏湄晓得饶是今番收得再多,將来也需得另花心思给康大掌门送回去,才好教这等身居尊位的大人物不落体面、不欠人情。遂这美妇便再不敢推辞,当即敛衽收下、脆声拜过:“多谢国公恩典,妾身定妥善筹备,不辜负国公信任。”康大宝接过青釉陶瓮,感知到內里精纯气息,眸露满意:“此事便定了,康某还有要事,今日先告辞,苏掌柜自去筹备即可。”“妾身恭送国公!”苏湄躬身相送,直至康大宝匯入仪仗离去,这才缓缓直身,同时心头亦是暗暗心惊:“我怎觉他这番看起来,似是较比成婴前的匡琉亭,亦是不差分毫了?!”
    不过她这念头却是转瞬即逝,毕竟单是匡琉亭身上所花的那些资粮,怕都够匡家宗室再栽培出十位真人。曾经那些太祖所留、宗室所藏不舍用、或无人可用的高阶灵珍,卫帝却没得半点儿吝音之意,这才造成了匡琉亭这么一肩负中兴之责的宗室贵音。这说法已经在他们万宝商行內部流传许久,当不会差上多少。
    可康大宝又有什么?哪里配与这几乎攫取了大卫仙朝近千年气运的匡琉亭来做比较?!
    “不过將来这等人物,却也得好生伺候,莫要生疏了才是。”
    威风凛凛的仪仗才出了凤鸣州城,一干金將傀儡、玉撵宝驹便被康大宝收入戒中。
    归正、萧奇二妖校也恢復了人身大小,环伺周遭的一眾重明弟子也顿觉轻鬆,面上神情也不再故作肃穆端庄。毕竞若要论及摆排场这等事情,除了宗內专司此职的几位弟子之外,向来敦本务实的重明宗眾修,却都不擅长此道。此间事情已毕,被康大掌门专门点来隨扈散心的靳世伦忙凑来相问:“师父,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先去费家?!”“嗯,自是需得儘快赶往费家博州族地,將这瓮裂金鸥心头血交予天勤老祖。”身起柔光,换了副简素打扮的康大宝倏然觉得身子一轻。頷首应了靳世伦所问之后,他又沉吟一番,这才言道:
    “若是天勤老祖需得为师留在左右为其进阶护法,那世伦你便依著为师从前安排,带著眾弟子寻访诸州。为师要晓得,这四道百州境內,到底是不是真如一封封符信上所言的那般清平。不然若是被蒙在鼓里、等到结界一开. ..届时便再是追悔莫及,却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