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村民拿著笔录纸轮番看,越看脸上越尷尬。
    之前村口传得有多难听,现在他们的脸就有多疼。
    上一次我们回村的时候,全村都在传苏婉克夫,还瞎编排我跟苏婉走得近,俩人不乾净,间接逼死了表哥。
    现在白纸黑字的警方记录摆在这,所有谣言直接不攻自破。
    王龙是欠下巨额高利贷,被催收的逼得走投无路,躲在烂尾楼逃窜的时候失足坠楼,纯属自己惹的祸,跟苏婉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小声议论。
    “原来是欠钱摔死的啊?”
    “怪不得之前躲家里不敢露头。”
    “冤枉人家苏婉了……”
    听见这些话,姨妈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瘫坐在门口台阶上,哭得浑身发抖,不是发火的哭,是彻底绝望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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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养了一辈子的儿子,突然没了,还背著一屁股外债,换谁都扛不住。
    我看著她这样,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姨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丧子之痛谁都顶不住,但这事真不怪婉姐。”
    “表哥在外边闯得祸、借的烂帐,从来没跟家里、没跟婉姐提过一句。她在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平白无故背了这么久的黑锅,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村民,声音提高了几分。
    “之前村里怎么传的我都知道,今天我把话放这,警方记录摆在这,谁以后再敢乱嚼舌根,冤枉婉姐,別怪我不客气!”
    舅舅拍了拍姨妈的后背,出声劝道:“事情都查清了,別再怪孩子了,先让孩子入土为安。”
    姨妈麻木地点点头,嘴皮子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婉站在我身后,憋了这么久的委屈终於彻底爆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再惹姨妈难受。
    我轻轻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先进屋。
    没多久,殯葬车缓缓开进村里,停在院子门口。
    看著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把表哥的棺木抬下来,我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之前在外边混日子,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苏婉的生活,还让家里老人后半辈子活在悲痛里。
    也不知道最后,我会不会和表哥一样的下场。
    我们几个人一起搭手,简单布置了临时灵堂。
    乡下白事规矩多,繁琐得很。
    我怕苏婉扛不住,全程守在旁边,所有对接、礼数、跑腿的活全是我和舅舅在弄。
    姨妈全程沉默,呆呆看著灵位,一句话也不说,彻底没了之前撒泼骂人的样子。
    好在还有姨爹在一旁安慰著,也没有在哭死哭活的。
    村里人经过刚才的事,也没人再敢乱说话。
    忙到深夜,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苏婉一个人跪在灵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嚇人。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低声道:“熬不住就歇会,我替你守著。”
    她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再陪他一会,这么久,我从来没好好跟他告別。”
    我没再劝,默默陪在她身边。
    忙活一整夜,天刚蒙蒙亮,村里帮忙办丧事的长辈就陆续上门,张罗下葬的各项琐事。
    按照乡下规矩,上午就得把棺木送去后山墓地,不能拖到午后。
    舅舅带著几个本家亲戚提前扛著铁锹去坟坑那边收尾,剩下的人留在院里搭棚、准备纸钱香烛。
    苏婉跪在灵前,膝盖早磨得发红,一整晚没合眼,手里攥著一沓黄纸,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丟。
    火苗映著她惨白的脸,全程安安静静,没再大哭大闹。
    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人心头髮紧。
    姨妈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目光死死盯著棺木,全程一言不发。
    昨晚那股歇斯底里的火气全散乾净了,只剩麻木。
    她偶尔抬手抹两把眼泪,再也没看苏婉一眼,谈不上原谅,但也不再敌视。
    我抽空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看了眼,阮冬半小时前又发了条消息,问我需不需要钱周转,办白事花销大不用硬扛。
    我回了句钱够用,等回城再联繫,也没再多聊。
    眼下满院子的丧事,压根没心思琢磨別的。
    八点出头,起棺的时辰到了。
    几个壮年亲戚上前抬棺,嗩吶声响起来。
    听到这丧乐,苏婉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撑住,送表哥最后一程。”我压低声音跟她说。
    苏婉点点头,咬著下唇跟上送葬的队伍,一路走一路撒纸钱。
    后山的土坑早就挖好,眾人合力把棺木缓缓放下去。
    填土的时候,苏婉蹲在坑边,终於忍不住小声啜泣。
    姨妈站在另一边望著土坑,肩膀不停发抖,低声念叨著表哥的小名。
    等坟头堆好、立上简易石碑,所有祭拜流程走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亲戚们陆续往回走,回去准备丧宴,我留在后头陪著苏婉,等所有人走远,才拉著她到路边石头坐下。
    “婉姐,都结束了,以后不用再背著那些閒话过日子。”我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苏婉捧著水,半天没开口,过了许久才哑著嗓子说话。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说前段时间人还好好的,今天就彻底埋在这了,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了啥啊?”
    我嘆了口气,说:“表哥自己选的路,欠下高利贷躲债,谁也救不了,苦日子都过去了,未来会好的。”
    苏婉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陈安,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现在在哪,全是你在帮我扛,谢谢你了。”
    我摆摆手,没往心里去:“婉姐,说谢谢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表哥不在了,我不护著你谁护著你。”
    我俩在山上又坐了半个钟头,才动身往村里走。
    回去的时候丧宴已经开席,村里亲戚看见我俩,態度客气了不少,不停给苏婉夹菜,轮番劝她放宽心。
    姨妈坐在主位,中途主动端了碗汤放到苏婉面前,声音沙哑:“之前是我糊涂,错怪你了,你別往心里去。”
    短短一句话,苏婉瞬间红了眼,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宴席散了之后,不少亲戚陆续离开,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舅舅拉我到一旁,跟我商量后续的事。
    “陈安,婉丫头一个女人,之后要面对不少麻烦,你多照看她点。”
    我心里有数,点头应下。
    傍晚,所有人都忙完散去,我妈悄悄把我拉到厢房,关上房门,看样子是专门有话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