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镇已转向林芷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林娘子,这瓶酒是小主子提前吩咐留的。事有先来后到,即便令尊到此,也会遵守望江楼的规矩。这样,我让人另取一瓶618年的送来,算在谢某帐上,如何?”
    林芷茵看看谢镇,又看看谢宜歌,脸色变幻。她显然认得谢镇,也知他在长安商界的分量。僵持片刻,她冷哼一声:
    “既然谢先生开口,便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带著侍女拂袖而去。
    谢镇这才转向谢宜歌,態度恭敬:“小主子与李小姐先用膳,有何需要,儘管吩咐。”
    “谢管家……”谢宜歌还有许多疑问,但见李知微在场,不便多问,只点点头,“有劳了。”
    谢镇退下,轻轻带上门。
    李知微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宜歌,谢先生为何叫你『小主子』?这望江楼……该不会是你们家开的吧?”
    “我……”谢宜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母亲从未提过,家里在长安有这样的產业。更未提过,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谢管家,在京城竟有这般脸面。
    伙计重新端了酒菜进来。琉璃酒壶中盛著紫红色的液体,冰块在壶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配著几样精致小菜:炙羊肉、玲瓏牡丹虾、蟹黄豆腐、清炒芦笋。
    “快尝尝这酒!”李知微斟了两杯,递过一杯给谢宜歌,“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据说窖藏了好些年,稀罕得很!”
    谢宜歌接过琉璃杯。杯壁沁著水珠,酒液在光下流转著蜜一般的光泽,不愧为『葡萄美酒夜光杯』。入口冰凉,隨即是醇厚绵长的葡萄香,带著些许微辛,顺滑地滑入喉中。甘甜,清冽,回味悠长。
    “真好喝……”她忍不住讚嘆。
    “是吧!”李知微得意地晃了晃杯子,“望江楼的酒,从不让人失望。”
    两人边吃边聊,从长安风物说到东临趣事,渐渐忘了时辰。酒过三巡,谢宜歌和李知微都喝得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两人关係迅速变得亲近起来。
    离开望江楼时,已是暮色四合。
    李知微喝得尽兴,上车时还拉著谢宜歌的手,絮絮说著下次要去哪里玩。谢宜歌笑著应了,目送她的马车驶远,才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车行至崇仁坊附近,谢宜歌忽然一阵反胃。
    “碧春,停一下……”她捂著嘴,声音发颤,“我不行了,想吐……”
    马车刚停稳,她便踉蹌著衝下车,扑到桥边,对著江水狂吐起来。晚风一吹,酒意上涌,更觉天旋地转。
    碧春慌忙跟下来,递水给她漱口。清水入喉又吐掉,稍稍缓解了烧灼感,却引得她更渴。
    “碧春,我好渴……还想喝水……”她靠著冰凉的石栏,眼神迷离。
    “小姐您在这儿等著,千万別乱走!”碧春急道,“奴婢去附近人家討碗水来!”
    碧春匆匆跑开。
    谢宜歌独自靠在桥边,夜风吹得她髮丝凌乱。桥下江水潺潺,倒映著两岸灯火,碎成万千金鳞,隨波晃动。
    那光点晃晃悠悠的,像他深邃的眼眸。
    她怔怔看著,忽然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光。
    身子往前一倾——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將她重重带回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檀香瞬间將她包裹。
    “谢宜歌,”那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颤意,“你不要命了?”
    谢宜歌迷迷糊糊抬起头。
    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一张俊美白皙的脸映入眼帘。眉眼深邃,唇色极淡,下頜线绷得极紧。是她想了无数个日夜,梦了无数回的模样。
    “崔聿棠……”她喃喃开口,忽然红了眼眶,“我怎么……又做梦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断了线似的。她伸手,笨拙地环住他的脖颈,將脸埋进他胸口,呜咽出声。
    滚烫的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崔聿棠浑身一僵。
    怀中人柔软的身躯紧紧贴著他,发间清甜的花香混著淡淡酒气,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那温度,那气息,那细微的颤抖,都让他忍不住失控。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翻涌起惊涛骇浪。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宜歌……”他低下头,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宜歌……我要拿你怎么办……”
    怀中人却没了动静。
    她竟……睡著了。
    脸颊泛著醉酒后的红晕,长睫湿漉漉地垂著,呼吸平稳轻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崔聿棠僵立原地,许久,才极轻、极无奈地嘆出一口气。
    “你总是知道……怎么折磨我。”
    碧春端著水碗匆匆跑回来,看见眼前情景,嚇得差点摔了碗。
    “小、小姐……”
    “她方才差点栽进江里。”崔聿棠抬起头,脸色已恢復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残留的红血丝,泄露了方才的惊悸,“日后她若饮酒,莫要让她独自待著。很危险。”
    碧春脸一白,慌忙点头。
    “水给我。”崔聿棠伸出手。
    碧春迟疑一瞬,还是將碗递了过去。
    崔聿棠一手稳稳抱著谢宜歌,另一手端著水碗,凑到她唇边,声音不自觉放柔:“乖,喝点水。不然明日醒来,嗓子该疼了。”
    谢宜歌在梦中嗅到清水气息,无意识地张开嘴,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起来。粉嫩的唇瓣沾了水光,在月色下泛著诱人的色泽。
    崔聿棠移开目光,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衝破理智的衝动。
    餵完水,他將空碗递还碧春。
    “马车在何处?”
    “在、在那边。”碧春指了个方向,在前头带路。
    崔聿棠横抱著谢宜歌,跟在她身后。怀中人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场易碎的梦。他走得很稳,很慢,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