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抿唇,一骨碌从被子里翻坐起来,抬眼瞧他:“还行拜师礼?还敢隨便收徒弟?不怕又背后捅你两刀?”
    这一眼瞧清床边人模样。
    和记忆里相差不大。
    仍旧温润平和,眉眼清浅,像温玉细琢而成,全无半分逼人锐气。
    唯独昔年浓黑如墨的长髮,如今尽数霜白,松松束在身后,几缕银丝垂落肩前。
    和她想像中针锋相对全然不同,他瞧著竟比从前更显宽和好脾气,半分不接她话里的尖刺,只抬手拿起案边的药碗,稳稳递到她面前。
    声线似山涧泉水击石,没起半分波澜:“先喝药。”
    宋杳盯著眼前黑黢黢汤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怎么?
    她死过一回,先前的事就两清了?
    宋杳接过药碗,犹豫一下,仰头咕嘟咕嘟快速喝尽,苦得舌根一麻,一颗桂花糖已经递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过,塞进嘴里,压了压涩意,问:“喝完了,然后呢?”
    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面对他,她莫名觉得烦躁,语气也跟著有些差,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
    师父他老人却恍若未觉,拿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能起来吗?能起来的话,先把阵心打开。”
    宋杳瞭然。
    好嘛。
    原来还是有求於她。
    她原已想下床,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朝他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九圣堂弟子印记:“好说,你先把这个给我消了。”
    扶生眸光落至她腕间的印记上,又落在她面上。
    从醒来后,这孩子就一副炸了毛的样子,冷著脸,看著十分不好惹。
    炸毛总比一点脾气都没有来得好。
    他薄唇微抿,抬手覆上她的手腕。
    腕间淡色的印记泛起微光,纹路如水波般漾开变幻,收拢舒展,凝出一枝斜斜的桃花。
    瓣缘纤秀带著细碎金光,顺著血脉肌理缓缓沉进肤下,最终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粉痕,像落了片桃瓣在腕上。
    宋杳:“?”
    不是。
    不给她消除也罢,怎还给她弄个亲传印记出来。
    还要她这个弟子?
    他先前的苦还没吃够?
    她脑子迟钝地转一圈,嗓音微微凉:“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不把阵心的人放出来?”
    “哦。”
    扶生拢了拢袖袍,將剩下那袋桂花糖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往外走,“不放就不放吧,你身体太差,没这么容易养好,暂且好好休息。”
    宋杳:“?”
    关门前,他补上一句:“反正现在堂主不是我。”
    宋杳:“……?”
    她略有点茫然。
    这还是那个心悬苍生,素来慈悲持重的九圣堂堂主吗?
    阵心里压著数百人命,这般生死攸关的事,他竟轻飘飘一句不放就不放?
    等一下。
    现在堂主不是他?
    那堂主是谁?
    她睡一觉的功夫,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左右现在是歇不住了,宋杳打了个哈欠下床,將那袋子桂花糖抱在怀里,顶著一脑袋乱糟糟鸡窝头慢吞吞往外走。
    刚搭上门扇往外一推,迎面便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里。
    祝昭正抬著手欲叩门,见状收了手势,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紧绷的下頜线鬆了些:“你醒了。”
    没料到她会来,宋杳从怀里揣著的糖袋里摸出两颗桂花糖递过去:“昂,醒了。”
    祝昭没立刻接糖。
    她垂著眼,语气发涩,略显歉疚:“先前事態紧急,我带人在外肃清阻拦別宗修士,没能护住你,抱歉,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你护我做什么?”
    宋杳听得莫名其妙,直接把糖塞进她掌心。
    倚著门框,抬眼覷著她风尘僕僕的模样,又瞧见她腰间那块令牌,反应过来,笑吟吟道,“祝堂主刚上任就这么急著关心堂內受伤的弟子,会不会有些忙不过来?”
    祝堂主三个字从她嘴里过一遍传入耳中,令人莫名生出別样意味。
    祝昭稍稍一停,直直盯著她:“我也不是谁都关心的。”
    这眼神有点不对头。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来不及往深了悟,抬手拍拍她肩膀:“好说好说,我没什么事,不过你刚刚既然跟我说一声抱歉,不如乾脆弥补我一下,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行?”
    她这语气,提的八成不是什么好要求。
    偏苍白著一张脸,眼睛水润润的,怪可怜相,让人很难拒绝。
    祝昭错开视线,应道:“你说说看。”
    宋杳当即把袖口往上撩了撩,將手腕径直递到她跟前,將腕间那点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的桃花粉痕给她看:“你现在都是堂主了,你下令,让扶生把我这印记消了。”
    祝昭:“……”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祝昭將她袖子轻轻扯下来,纠正她:“得叫师父。”
    “行。”
    宋杳这回改口很快,“那你让师父把我这印记消掉。”
    祝昭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宋杳一张脸皱起,抱著胳膊靠回去,“你不是跟我和好了吗?我们关係不是不错吗?既如此,我要离开九圣堂,这点小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祝昭眸色悄无声息沉了半分,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就这么想走?”
    宋杳认认真真点了头,语气坦荡:“嗯,不行吗?”
    祝昭袖底的指节攥得泛白,鬆了又紧,半晌才从喉间滚出两个冷硬的字:“不行。”
    宋杳愁眉苦脸:“怎么又不行?”
    祝昭揉揉眉心,道:“叶重光在找你。”
    宋杳不甚在意,摆摆手:“叶重光找我怎么了?他不都死了。”
    “……”
    祝昭盯著她难言地沉默一瞬,“宋杳,你在装什么傻?”
    宋杳似笑非笑地道:“我怎么就装傻了,二师姐,啊不,祝堂主,哪有你这样仗著权势污衊人的?”
    都这种情况了,她还能嬉皮笑脸的。
    祝昭强压下將她弄回房间里好好教育一顿的衝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在找你的究竟是叶重光,还是叶重光身后那个仙尊,宋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