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云雪谷內已是一片譁然。
    不仅是九圣堂中人,连著其他两个宗门弟子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扶生。
    九圣堂如今一片狼藉,三大宗门这一斗,天枢境更是乱成一团,正是需要人坐镇的时候,他怎就要退位了?
    祝昭也有些愕然,微顿,眉尖轻蹙,隨即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弟子资歷尚浅,恐难担堂主重责,还请师父三思。”
    扶生望著她,眸光平静,开口时语气平和无半分转圜余地:“此事已定,九圣堂內外诸事,自此全权交由你执掌,太清阁与北摇宗犯下的罪孽,则由你同谢昼一併清算。”
    他目光扫过场中乌压压的人群,声线清冽落定:“可有异议?”
    满场九圣堂的长老、修士与弟子总算从惊震中回神。
    自然是有异议的。
    且满腔疑惑。
    但眼下情况,似乎不容许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停顿片刻,眾人齐齐俯身拜向祝昭,声浪沉沉叠起:“参见堂主!”
    祝昭欲言又止,未来得及开口,跟前师父身形已散作清光,剎那间消失在原地。
    “……”
    她望著转瞬没了人的空处怔了须臾,终究闭了闭眼,將未出口的推辞全数咽下去。
    再抬眼时,眉峰微沉,眼神已然变幻,显得沉稳至极。
    她缓步站定到眾人之前,不疾不徐下令,自带沉凝威仪:“既如此,二长老,即刻解封九圣堂全域结界,召回所有在外弟子,逐一清点伤亡。”
    “九长老,將太清阁北摇宗滯留修士尽数收押,严加看管,待后论处。”
    话音到此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看向似是准备离开的谢昼,吩咐道:“现在黑云山不知是何情况,你去黑云山,务必將五师妹安全带回来,记住,不得夹带半分私心,绝不可对她公报私仇。”
    谢昼:“……”
    -
    宋杳早在扶生出现的瞬间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开玩笑。
    连祝昭谢昼他们都能隨隨便便认出她的身份,更何况师父?
    他此等修为,又极为熟悉她,定然一眼就能瞧出来。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但方才被那些神仙打架波及,身子实在受伤惨重过分虚弱,堪堪到后山灵泉处,她便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坠下。
    困。
    好睏。
    她挣扎一瞬,乾脆利落地放弃,往灵泉旁的树丛里一滚,准备睡一觉昏一会儿再说。
    反正那些高手过招一般都会打很久,几天几夜也是常事。
    只是昏也昏得不安稳,五臟六腑抽搐著疼,没多时,整个人好似灼烧起来,浑身烫得厉害。
    迷迷糊糊翻来覆去一阵,身旁不远处倏然落下道身影。
    是谁?
    是来杀她的?
    宋杳费力想要睁眼看看情况,头脑又是一痛,眉头不由皱得更紧,眼皮半点撑不开。
    只得摆烂地放弃。
    罢了。
    杀她就杀她吧。
    死在九圣堂也挺好的。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温凉灵力带著安抚意味自掌心渡入她眉心,清润平和,顺著灼烫的经脉缓缓漫开,將翻涌的燥意与臟腑间的抽痛一点点熨帖抚平。
    有人轻轻將她沾著血的头髮拨到一旁,熟悉的,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杳杳,好好睡一觉,不怕。”
    -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宋杳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她。
    偶尔有人抱著她给她餵药,又给她擦因为疼痛汗湿的额头。
    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又是一堆人。
    她辨不清是谁在给她疗伤,也辨不清谁在陪她,只瞧见个轮廓虚影就又昏睡过去。
    醒不过来,睡得不踏实,梦也做得断断续续。
    上一秒梦里大火熊熊燃烧,父母命悬一线还挣扎著將她推出去,让她跑远点,下一秒孤儿院的院长摸摸她的头说杳杳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不会再受人欺负。
    梦境翻转,她头几次拿剑就展示了极其出眾的天赋,师父在旁边循循善诱:“杳杳的剑是要惩奸除恶的,是要护佑天下苍生的,是不是?”
    大师兄那时已被她折磨过两回,坐在一旁冷笑:“她惩奸除恶?她不被人除您便谢天谢地吧。”
    师父不让他讲话,將他赶走,期盼地看向祝昭:“阿昭,你来夸。”
    二师姐理也不愿意理她,但还算听师父的话,不耐烦地道了句还行,转身跟著走了。
    只有四师弟早早准备好茶,乖乖地站在一旁等著给她递水。
    那时的五师妹刚来九圣堂,一如既往躲在树荫下,用阴森森的像蛇一样的眼神偷偷观察著她。
    梦惊醒在她御剑摔下去的一瞬间。
    宋杳出了一身汗,总算得以睁开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扯了扯唇角,想笑。
    梦果然是梦。
    她第一回御剑就能越过好几座山头,从未摔下来过。
    迷迷瞪瞪地躺了一会儿,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地方?
    有点像她在主峰的房间,却又不尽相同。
    不对。
    师父和叶重光谁打贏了?
    她脑中一团浆糊,费力爬起来,胸口一闷,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宋杳心口一颤,涌到喉尖的咳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也没想一脑袋砸回床上往內侧一滚,闔紧眼装睡。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融在空气里,伴著衣料细碎的摩挲声,稳稳停在床边。
    一道清润声线平平静静落下:“起来喝药。”
    宋杳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装死。
    床边静了须臾,那声音再度响起,调子轻缓,添著几分无奈:“阵心还没打开,杳杳。”
    宋杳这回装不下去了,脸埋在被褥里,闷声闷气地:“我不是杳杳,我是林木。”
    床边人似乎没忍住,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而后是悠悠一声长嘆,“好,小林木,第一次见师父,就打算这样躺著,不准备行个拜师礼吗?”
    宋杳:“……”
    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他知晓她的身份,知晓她从地境跑出来,不把她重新扔回地境去,在这里和她演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