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
    省委常委会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赵正平收拾好面前的文件,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到梁华也还在整理东西,便站起来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顺口提起:
    “梁书记,最近省里关於曾志远的案子,议论不少。会不会影响到省里的稳定?”
    梁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了赵正平一眼。
    他的目光在赵正平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倾向性:“该查的查,该稳的稳。我们每个人管好自己就行。”
    这句话说没有指向任何人,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正平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赵正平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刚才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梁华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会”,只是说“我们每个人管好自己就行”。
    梁华的话说得很有艺术。
    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又像不是,但话里有话。
    他有一种预感,梁华看出了他內心的不安,但没有接他的话茬,更加没有点名。
    但正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晚上回到家,赵正平把书房的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
    他白天在会议室里试探梁华的態度,虽然梁华没有明確表態,但至少没有当场把他点破。
    但他心里清楚,试探只能做一次,再做就过了。
    他现在必须確定一件事——曾志远那边会不会把事情继续往他身上引。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翻到曾志远的號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曾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丝意外:“正平?”
    “老书记,专案组在关注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曾志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找你谈话了?”
    “还没有。但有人告诉我,他们调了省城项目的档案,看到了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曾志远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名字在档案里,不代表你有问题。
    你当时只是走正常程序签的字,没有人能拿这个说事。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那是正常工作程序,不记得了。
    其他的,不要多说。”
    赵正平握紧手机:“如果他们还往下查呢?”
    “查不到你身上。你那边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曾志远的声音很肯定。
    “你只要稳住,不要主动做什么,就不会有事。”
    赵正平没有再问,掛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曾志远说“查不到你身上”,但他不確定这句话是出於对案情的判断,还是出於別的什么考虑。
    但他已经打了这通电话,已经让曾志远知道了他的处境。
    此刻,他忽然想起女儿赵亦可。
    他没有犹豫,按下了她的號码……
    ……
    曾志远掛了赵正平的电话后,在书桌前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想,赵正平说“专案组在关注我”,说明专案组已经翻到了省城项目的档案,看到了赵正平的名字。
    沈正清的信是先递上去的,然后专案组才去查档案。
    这说明沈正清的信被採信了,而且正在被作为线索往下查。
    “不能无动於衷,必须做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魏源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曾志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散一些关於沈正清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魏源的声音带著一丝犹豫:“老领导,这合適吗?”
    “你做得隱蔽一点,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的。”
    曾志远补充了一句:“不用太夸张,就是让一些人知道沈正清在任期间也不是那么清白。”
    魏源沉默了更久。
    他跟著曾志远多年,知道这位老领导的手段,也清楚自己在这条船上已经没有下船的余地。
    他最终说了一声:“好。”
    曾志远没有再多说,掛了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冷笑了一下。
    沈正清的信让专案组看到了赵正平的名字,赵正平正在被关注。
    他不能让沈正清再递出第二封信,也不能让专案组继续顺著沈正清的线索往下查。
    他需要让沈正清本人变得不可信。
    不一定能成功,但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
    第二天。
    京城的部分圈子里开始出现关於沈老爷子的议论。
    “他在任期间与某些项目有说不清的关係。”
    “离开岗位时的交接手续不够完整。”
    “他当年在省城督导的项目后来出了质量问题,他作为督导组成员没有及时上报。”
    这些说法没有一处是明確的指控,但每一句都在暗示同一个方向——
    沈正清这个人,自己也不乾净。
    议论像水一样渗透进不同的小圈子里,没有人公开说,但私下里传播得很快。
    下午的碰头会上,陈远达提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外面有人在传沈正清的事,说他当年在省城督导项目时也有问题。消息来源不明,但传得很快。你们听了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跟著传。”
    散会后,陈大鹏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翻到何颖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没有铺垫,直接说了:“颖姐,有人在传你外公的谣言。说他当年在省城督导项目时也有问题。传得很快,陈主任今天在碰头会上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何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开始针对外公了。”
    “应该是曾志远那边的人。你外公的信让专案组注意到了赵正平,他们想让你外公变得不可信。”
    何颖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內疚:“外公在晚年还要面对这些。”
    陈大鹏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自责:“颖姐,外公的事,你別太自责。是他自己决定站出来的,不是你的错。”
    何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如果我不查这个案子,外公就不用面对这些。”
    “颖姐,如果你不查这个案子,曾志远可能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外公的选择,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该做这件事。而且——”
    他顿了一下:
    “很明显,这些谣言是曾志远放出来的烟雾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目的是迷惑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何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大鹏,谢谢你。”
    陈大鹏愣了一下:“颖姐,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吗?”
    何颖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电话掛后。
    陈大鹏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沈正清”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稳。”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他知道现在能做的不是去追查谣言的来源,而是確保沈老爷子的证词不会被这些谣言影响。
    只要专案组继续按程序走。
    那些没有根据的传言就不会对案情產生实质性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