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醒来后,沈清风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他睁著眼睛怔愣地看著床顶,眼角早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阿烬?阿烬?”孟怀关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终於醒了!”
    沈清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混沌的、空洞的、没有焦距的,而是清明的、安静的、像一潭终於平静下来的湖水。
    他定定看著孟怀,有种恍如隔世的悵然,“……孟大哥。”
    孟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看你睡著的时候一直在喊大师姐,边喊还哭个不停,眼泪止都止不住。
    看来,当初带你走的那个小女孩对你很好,让你做梦都记掛著她。”
    沈清风下意识问道:“什么小女孩?”
    “我之前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
    孟怀这才想起,他们之前好像从来没有交流过曾经的事。
    他简单地说了下当初他赶到时看到的场景,最后笑著感慨到:“原本那中年男子想把你託付给我的,是跟著他的小女孩说想收养你,我也看著你一直牵著那小女孩的手不愿意放开,便同意了。”
    原来真的是大师姐救了他。
    原来昨晚那个梦境是真的!
    可如果这才是记忆的真实面目,那以前他心中的纠结和仇恨又算是什么?
    那他对大师姐做的,又算什么?
    沈清风的脑袋被这迟来的真相砸得天旋地转,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孟怀却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惊喜地瞪大了双眼:“阿烬!你的眼睛能看到了!叶姑娘竟然把你的眼睛也治好了!我、我当初竟然还……唉,怪不得清砚会那般生气!”
    他懊恼地长嘆了一口气。
    猛然听到了某个字眼,沈清风眼皮动了一下,竭力忍住眼角的湿润,期期艾艾的开口询问道:“孟大哥,那、那位叶前辈呢?我还没有当面感谢她呢……”
    孟怀惋惜道:“阿烬,你醒得稍稍迟了些,叶姑娘就和清砚他们早上就离开了,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沙柳镇了。”
    走了?
    沈清风怔然,大师姐为什么那么著急著走?就那么不愿意见他吗?
    这般想著,他又忍不住苦笑。
    是啊,为什么要见他?
    他是一个逼死自己救命恩人的白眼狼,见他做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见她?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他活该,是他罪有应得。
    可转念一想,大师姐还愿意救他、治癒他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又还能强求什么呢?
    沈清风从心绪中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孟怀的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孟大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孟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歉意:“是的,叶姑娘治好了你的伤,她说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痊癒了。可清砚那边……我答应了他要好好赎罪,不好食言。”
    赎罪啊……
    沈清风忽然开口:“孟大哥,对不起。”
    当初他找上孟怀之前,花了整整几个月的时间去调查他、了解他,然后再制定相对应的计划去靠近他。
    孟怀重情,他便只谈曾经的交情,谈天说地谈论修仙之道,他越出色孟怀对他越是欣赏。
    孟怀同情弱小还容易心软,他偏偏不主动说自己的身体情况,反而让孟怀“一不小心”发现他的病,主动出手帮他。
    他在孟怀面前永远是那个身世悽惨、被病痛折磨、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因他的虚弱而自责,因他的依赖而放不下他。
    他將这些说出来之后,一直沉甸甸压著的肩膀上的东西似乎卸下了,安静地等待著审判。
    孟怀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其实,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责怪,仍然带著不变的包容,“我们是存在著联繫,但见面之前的確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你虽有求於我,却没有贸然將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反倒叫我欣慰。看见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日后你走上那条更艰难的修仙之道,我也安心不少。”
    沈清风肩膀颤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他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能遇到他们!
    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更是被凌云峰的人、被徐娇、被止渊真君给毁了!
    此刻再回顾曾经,他才连上了以前所有不对劲的细节:他的记忆是在徐娇入山门之后开始鬆动的,徐娇说他的脑海中有一道封印,但因为封印存在已久只能慢慢解除,记忆恢復也会非常缓慢。
    他信了。
    后来记忆果真不断恢復,虽然还很模糊,哪怕只有大师姐出现的画面尤其清楚,他也深信不疑。
    ——是因为当初止渊真君就在现场,他没有反驳徐娇的谎言,亦没有为大师姐解释半句。
    如今想来,那些模糊的记忆都非常具有误导性,他因此误会大师姐是杀害了他全家的凶手,误会大师姐封印他的记忆对他好,全是为了那恶劣的游戏,顾止渊也有脱不开的责任!
    悔和恨交织著不断衝撞著胸口,急需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要回去!
    他要回宗门去,给予他们所有人他的回礼。
    知道孟怀不久就要离开,沈清风让赫连雍准备了很多东西,还让他帮忙带了一些给叶神医的谢礼。
    临走前,沈清风还亲自去送孟怀,目送著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漠的地平线,才转身回到府邸。
    他走进主厅在主位坐下,第一时间喊来赫连雍。
    他退去柔弱和虚弱,整个人沉静而肃然,赫连雍隱隱觉得这位祖宗有什么不一样了,气质似乎更平静內敛了,脾气也变好了。
    就听到头顶传来祖宗沉著冷冽的声音:“我不日就要回宗门了。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整顿一下青林谷,往后府邸就交给你了。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给我发消息。”
    赫连雍诧异抬头,“大少爷,你要离开青林谷了?”
    他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祖宗之前似乎一直在躲著宗门的人,现在却主动选择回去?
    沈清风凌厉的眼神看了过来,“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快下去准备。”
    赫连雍连忙低下头。
    好吧,祖宗还是那个祖宗。
    正准备退出去,他刚走了两步又被喊住,“等一下。”
    他连忙又走回原位:“大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一次,沈清风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沙哑的声音带著几分温柔,“以后东边的那处院子叫人好好保养,除了那位叶神医,不再允许任何人住进来。”
    赫连雍疑惑:“只有叶神医那院子吗?孟仙师和宋神医的呢?”
    沈清风:“……多嘴!那就都一样,行了吧。”
    难得看到小祖宗恼羞成怒的模样,耳朵都红了,赫连雍装作没看到,低著头连连应下,“好的,大少爷。”
    下一秒,沈清风就消失在了座位上,紧接著他便听到从远处传来熟悉的轰隆声响。
    真是久违的大少爷拆家的动静。
    赫连雍快步走出大厅,站在院子里朝著青林谷的方向看去,心底却止不住地担忧:他总感觉大少爷这次离开,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他到底是个凡人,帮不了大少爷什么。
    “唉——”
    夜色里,赫连雍的背影显得那般沧桑风霜,他的心底却生出无尽的坚定:
    罢了。
    大少爷要做的事他支持就行了。
    他曾经便是这府邸的大管家,今后他依旧好好守著这赫连府,这样不论大少爷何时回来,都能有一处供他安歇的家,也不负家主和夫人对他的嘱託。